庄子比苏望想象的小。
拢共就二十来户人家,土墙围着,院墙大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屋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在晒太阳,手里攥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
阿萤在村口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老槐树底下,先把整个庄子扫了一眼。看了看村口的路,看了看院墙的缺口,又看了看那几个老头的脸色。然后她才往前走,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和善的老头面前,弯下腰。
“老丈,”她说,声音放得软软的,带着一点冀州口音,“我们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走了一天了,能不能讨口水喝?”
那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们,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望背上的药箱上。
“你们是做什么的?”老头问,声音沙哑。
“我是郎中。”苏望上前一步,说,“这一路走过来,给流民看病。路过贵庄,想讨口水喝,再讨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要是庄上有人不舒服,我也能看看,不收钱。”
老头听到“郎中”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又上下打量了苏望一遍,看了看他药箱上的刀痕,又看了看他脚上磨破的草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井边。”
苏望一行人跟着老头进了庄子。庄子里的路是土路,刚下过雨,泥乎乎的,一脚下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道两旁的房子都破,墙是土夯的,屋顶盖着茅草,有的茅草都烂了,露出里面的椽子。
庄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拿着锄头的汉子,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躲在门缝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行人。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拦着。就是看,带着一种麻木的、见惯了的眼神。
苏望知道这种眼神。在这乱世里,流民太多了,今天来一波,明天来一波,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老头把他们领到庄子中间的一口井边。井是老井,井壁是石头砌的,井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老头打了一桶水上来,先自己舀了一瓢喝了,然后把瓢递给苏望。
“喝吧。”他说,“井水干净。”
苏望先没喝,而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桶水。水很清,没有怪味,他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凉,微甜,没有问题。
他这才舀了一瓢,递给旁边的铁头。铁头刚退了烧,脸还有点红,可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接过水瓢,小口小口地喝。
孩子们也一个一个过来喝水。阿萤看着他们喝,自己没喝,只是站在井边,眼睛四处看。
苏望注意到,庄子西头有一间房子,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脸色都不好看。他拉了拉旁边的老头。
“老丈,那边怎么了?”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是李家娃。”他说,“昨天晚上上山砍柴,被狼叼了一口,腿上咬了一个大洞,流了一夜的血,现在人都烧糊涂了。村里没有郎中,我们正急着呢。”
苏望站起来。
“我去看看。”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喜色。
“真的?你能看?”
“我是郎中。”苏望说,“先去看看再说。”
老头领着苏望往西头走。阿萤跟了上来。
“我也去。”她说。
几个人走到那间房子门口,门口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苏望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炕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腿上缠着一块破布,破布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孩子的脸通红,眼睛闭着,嘴里说着胡话。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苏望走过去,蹲在炕边,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厉害。然后他解开孩子腿上的破布,看了看伤口。
伤口在小腿上,有两个很深的牙印,已经发黑了,周围红肿得厉害,还在往外渗脓水。是狼咬的,而且已经感染了。
“多久了?”苏望问。
“昨天晚上,后半夜。”女人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他上山砍柴,遇上了狼,狼扑过来咬了他一口,他跑回来了,可血止不住,流了一夜……”
苏望点了点头。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就是师父留给他的那柄短剑,他平时带在身上——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把伤口周围的烂肉一点点割掉。
女人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着,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衣角。
苏望割得很快,也很稳。他先把发黑的烂肉全部割掉,直到露出红色的新肉,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几种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好。
“这是金疮药。”苏望说,“我用几种草药配的,止血生肌。明天换一次药,三天就能结痂。”
他顿了顿,又说:“他现在发烧,是伤口感染引起的。我再给他开点退热的药,柴胡、黄芩、石膏,煮水喝,一天两次。烧退了就没事了。”
女人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苏望磕头。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她一边磕一边哭,“我就这一个娃,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苏望赶紧把她扶起来。
“不用谢。”他说,“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你把药给他煮了,趁热喝,出一身汗,烧就能退。”
女人连连点头,接过苏望递过来的草药,转身就去灶上煮。
苏望走出房子,外面围着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先生,你真把那娃救了?”
“先生,我家婆娘也不舒服,你能不能给看看?”
“先生,我家老母亲咳了半个月了……”
苏望被围在中间,一只手被这个拽着,一只手被那个拉着。他定了定神,说:“都别急,一个一个来。谁最急先看谁。”
那天下午,苏望就在庄子里给人看病。
从李家娃的狼咬伤开始,他看了拉肚子的老汉,看了咳了半个月的老母亲,看了腰扭了的汉子,看了脸上长疮的小媳妇。从下午一直看到太阳落山,一共看了十二个人。
阿萤也没闲着。她带着孩子们,帮着庄子里的女人烧火、做饭、打水。孩子们也帮忙,小榛帮着劈柴,那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帮着择菜,铁头蹲在灶膛门口,添柴火。
庄子里的人,一开始对他们是警惕的。可到了傍晚,态度就变了。
那个一开始领他们进来的老头——他是庄上的里正——晚上把苏望和阿萤请到了自己家,端出了一锅粟米粥,还有一碟咸菜。
“先生,”里正说,“今天多谢你了。我们这庄子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是点粥,你别嫌弃。”
苏望也没客气。他饿了一天了,端起碗就喝。粟米粥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盐花,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萤也端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屋里的摆设。里正家的房子还算齐整,墙上挂着几串干玉米,房梁上挂着一把旧锄头。
“你们这庄子,多少户人家?”阿萤问。
“二十七户。”里正说,“之前有四十多户,这几年打仗、闹饥荒,走的走,死的死,就剩这么多了。”
“那地呢?”
“地有。”里正叹了口气,“可没人种。青壮年都被征走了,要么去当兵,要么去修城墙,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种不动。地都荒着。”
阿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望喝完粥,把碗放下。他看了看里正,又看了看阿萤。
“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他说。
里正愣了一下。
“这么急?”他说,“不多住两天?我看你们也累了,在这儿歇几天再走呗。”
“不了。”苏望说,“我们往北走,还有事。”
里正没再劝。他知道,流民有自己的路,留不住。
“那……”里正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望,“这点干菜,你们带着路上吃。不多,就是个心意。”
苏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几把干野菜,还有一小包盐。
他心里一动。这点东西,在这时候,比金子还金贵。
“多谢。”他说。
里正摆了摆手。
“谢啥。”他说,“你今天救了李家娃,还看了那么多人,这点东西算什么。”
那天晚上,苏望一行人就在里正家的柴房里住下了。柴房不大,可铺了一层干草,比破窑强多了。孩子们挤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苏望靠在柴房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天上的星星很亮,比官道上看到的亮多了。庄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还有风吹过屋顶茅草的沙沙声。
阿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那个里正,人不错。”她说。
“嗯。”苏望说,“是个厚道人。”
“他给的那包盐,你收好了。”阿萤说,“这东西比药金贵。”
苏望拍了拍怀里的布包。
“收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苏先生。”阿萤忽然说。
“嗯?”
“你今天给李家娃看伤的时候,我看你下刀很快。”她说,“你以前杀过狼?”
苏望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以前在山上采药,见过猎户杀狼。看多了,就知道怎么下手了。”
这当然是假话。他见过太多狼咬伤,也见过太多死人。可他不能这么说。
阿萤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说,”她说,“咱们往北走,能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吗?”
苏望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
“你咋知道?”
“不知道。”苏望说,“可总得信一个。不信的话,走不下去。”
阿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
“你说得对。”她说,“总得信一个。”
她转过身,走回柴房里,在干草上躺下来。
苏望还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
庄子里很安静。可他知道,这份安静是暂时的。明天一早,他们又要上路,又要走到那个不知道尽头的地方去。
可他不怕。
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从蜀地走到冀州,从冀州走到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他一直在走。
走着走着,总能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