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沟之约后,项羽东归,刘邦追至阳夏,与韩信、彭越约期会师固陵。及期,韩信、彭越兵不至。汉军孤军冒进,被项羽回军一击,大败,刘邦入壁自守。
刘邦在固陵壁中问张良:“诸侯约而不至,奈何?”张良说:“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今可立致也。”刘邦明白了,立刻遣使许诺:自陈以东傅海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越。划出地界,刻符为信。信使带着符信分别赶往齐、梁。
消息传回成都时,公子高正在整理库存。簿念完固陵战报和裂土之约,公子高没有停笔,只问了一句:“汉王割的是谁的地?”簿说:“陈以东是楚地,睢阳以北也是楚地。”公子高说:“那汉王没有割自己的地。他是把项羽的地画成自己的,再分给韩信和彭越。这地契还没有到手,就先许出去了。”簿问:“这许得成吗?”公子高说:“许的人出兵,就能打下来。这一仗打到今天,比的已经不是谁更勇,是谁先拿到账本。”
这年十二月,韩信率三十万大军南下,彭越率军入梁地,英布、刘贾北渡淮水。项羽退至垓下,汉军四面合围。
垓下的夜,楚军已经断粮数日。
项羽在中军帐中听到四面都是楚歌,走出帐,对左右说:“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左右不敢答。这时候帐外有人报,成都使者求见。项羽一愣,旋即冷笑:“秦地又来送粟?”使者答:“秦市有约,楚军可取粟,记账。”项羽说:“汉军围得铁桶一般,粟怎么送进来?”使者说:“当日汉王围荥阳,秦粟走的是汉水。今日楚军围垓下,秦粟走的是小路。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挥手,帐外跟进十来个驮夫,肩上都扛着一袋粟,放在地上,又出去,一袋一袋地扛进来。粟不多,总共也就几十石。项羽看了看他们,指着使者:“你们秦地到底站在哪一边?”使者说:“秦地不站边。账站边,谁有账,秦粟给谁。”项羽没有再问。粟留下。他回帐,没有吃,坐了一夜。
天明时汉军攻营,项羽率八百骑突围。南渡淮水,迷道,问田父,田父骗他指左,陷大泽中,被汉军追上。退至东城,身边只剩二十八骑。他分兵四向,斩将,刈旗,复聚。到乌江边,亭长舣船以待,对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项羽勒马,看着江水。身后二十八骑都已带伤。江东就在对岸,一船可渡。他没有下马,只问亭长:“渡过去,然后呢?”亭长说:“江东子弟虽折,江东父老犹在,可聚兵再战。”项羽说:“江东八千子弟随我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他望着江水停了很久。
南边是江东,是他不肯回的地方。西边是秦地,是那个只认账的账房。东边是汉,是刘邦的天下。北边——天尽头是一片苍茫的原野。他忽然勒转马头,对左右说:“不渡了。不回江东,不降汉。往北。”诸将一愣。项羽说:“韩信三十万兵合围,是因为我还在中原。我若北去,汉军追不追?追,则中原空虚,刘邦不敢;不追,则楚旗北指,汉军永不能安枕。且北地万里,牧野纵横,可收游骑,可蓄牛马,五年之后,我依旧有兵。”
他说完,不再看江水,纵马北驰。
这一去,汉军追了百余里,被楚骑甩脱。张良劝刘邦再追,刘邦说:“他过江是困兽犹斗,他北去是去意已决。追回来,也不过是杀他;他走了,中原就少一个大敌。”遂不追。
项羽北渡黄河,过雁门,入阴山。所率残部不足三千,但都是百战余卒。他收拢塞外游牧部族,不称王,仍称“楚”,立帐于阴山之下。匈奴诸部落闻项羽名,多来附,亦有引骑来战者。项羽以三千楚骑破之,收其兵,并其地,不出两年,阴山以南皆属楚。
公子高得知项羽北迁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他正坐在成都郡廨里核对春种账。簿念完消息,公子高没有抬头,问:“楚军的粮账,最后还了没有?”簿说:“未还。项羽北去,账无从追。”公子高说:“那笔账挂为活账。报简上注明:项羽,北去,存。”他写完这几个字,停了一下。
窗外褒斜道的雪还没有化尽。他提笔,又写了一行字,是锁进柜里的那行字下面新添的:“分粮是借,分种是根。借一次少一次,根一扎就是几十年。”底下多了一行:“借给项羽的粟,根没扎下去。账不销。人没死,根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