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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算好了

正统纪元世界最矮的山123 3271字2026年10月03日 23:25

昨日从官作场出来的时候,苏启元问过一句:“算学那边怎么样?”

苏致知想了想。

“有一道没做完。前头抄错了一个数,算到后面才看出来。重新往回算,时辰已经到了。”

“别的呢?”

“都答了。”

苏启元听完,只道:“那就先把今日这一场考完。”

八月初十,官作场开门的时候,父子两个已经在外头等了一阵。昨日来过一次,路认得。门前那张长案也认得。只是今日案上多摊了一册保结簿,旁边压着六月从各地送来的投牒。书吏一个个叫名字。

“周进。”

“在。”

“保结人呢?”

人群里挤出一个老汉。书吏核完籍贯,又让他认了一遍手印,才把人放进去。又叫了几个。轮到苏致知。

“苏致知。”

“在。”

“固原卫,军器类?”

“是。”

书吏往下一行找。

“苏启元。”

墙边有人应了一声。

“在。”

苏启元从人后走出来。今日没穿作坊里那件沾炭灰的短褐,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袖口还是习惯性卷着,露着一截粗黑的手腕。书吏看着保结簿。

“固原卫,苏致知的保结人?”

“是我。”

“六月十二那份具结,也是你按的手印?”

“是。籍贯、年岁,都是我保的。”

书吏把那张旧具结抽出来,看了一眼。

“认得上头写的什么?”

苏启元道:“若有冒名冒籍,保结的人同罪。”

书吏点点头。

“知道就行。”

苏启元退到墙边。

苏致知正要往里走,经过他身旁时低声叫了一句:“爹。”

书吏翻页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看苏致知,又看看苏启元。这才低下头,在册边另添了一笔。

——

军器试设在官作场后院。不用药,也不装弹。几张长案上摆着旧鸟铳,有的锈得厉害,有的木托换过,还有两杆收拾得很干净,乍一看像没什么毛病。一个工部来的官员坐在桌后,三十来岁,袖口束得很紧。旁边两个书吏,一个核名,一个记验试。

苏致知进去的时候,前面那人正在说:“这火门太大。”

官员问:“怎么个大法?”

那人愣了愣。

“就是……比寻常大。”

“寻常多大?”

那人张开嘴,没答上来。官员也没追。

“再看别处。”

轮到苏致知。书吏把一杆鸟铳推到他面前。

“先看。要拆什么,先说。”

苏致知没有马上碰。先从铳口看到尾部。再把铳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看火门。火门边有一圈黑硬的垢。不厚。却压得很死。

“这里不通。”

官员看了一眼。

“看出来的?”

“只能看出像堵了。得通一下才知道。”

桌边有细铁针。官员示意他拿。苏致知把铁针探进去。只进去半寸便停了。他没有硬捅,直接抽出来。

“堵实了。”

书吏记下一笔。再往后。机括压下去以后有一点晃。幅度不大。苏致知试了两遍,没有急着说。把铳侧过来,看了一眼固定机括的销孔。

“这里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销子磨了,孔也旷了。得拆开看。”

官员点头。苏致知把销拔出来。销身果然细了一圈。孔口也已经磨大。书吏又记下一笔。剩下木托、铳管都没什么大毛病。苏致知从头看到尾,最后拿起旁边那根通条。刚一入手,他就皱了皱眉。通条插进铳管。前面很顺。

到中间某处,手上的力忽然轻了一下。苏致知停住。拔出来。看前端。没有弯。也没有缺。重新插进去。还是那一下。他把通条放到桌面滚了滚。很直。官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还有问题?”

“有。”

“哪儿?”

苏致知拿起通条。

“这根不对。”

官员问:“怎么不对?”

苏致知又插了一遍。

“到这里,手上突然就空了。”

“细了?”

苏致知看了看通条,没有答。

“短了?”

还是没答。

官员道:“你总得说个缘故。”

苏致知把通条抽出来。这一次没再试。

“我还说不准。”

书吏的笔停住。

“那怎么记?”

官员道:“照他说的记。”

书吏落笔:通条不合,未明其故。

苏致知看了一眼,没有争。下一人的名字已经叫了。

——

旧铳验完,后头才看各人报名时送来的东西。六月留在各处的试作,已经陆续从礼部试务房搬到官作场。沿墙摆了几架。木尺、小秤、铁凿、水轮模型,还有些说不出名字的木铁器件。每一样前面仍夹着姓名。

苏致知一进去,就看见了自己的那块木板。击发机还钉在上头。长簧、短簧、机括,一个没少。连六月留下的旧刮痕都在。书吏把木板取下来。苏致知下意识伸手。

“我先看看。”

“等叫你再碰。”

东西被放到桌上。官员翻开投牒。

“苏致知。”

“是。”

“这套东西是你做的?”

苏致知道:“机括是我做的。簧片的坯子是我爹打的,后来我自己磨过。”

官员翻了翻手边的登记册页。

“你报名的时候说,十次里大概能响六七次?”

苏致知点头。

“差不多。那时候试下来就是这个数。”

官员又往下翻了一页。

“后头还改过一句——‘拟代火绳,尚未定。’”

“是。这个到现在也没定。”

官员把册页放下。

“那就试。”

木板固定在案上。不接铳,只验机括。书吏站到案边。第一次压下去。长簧受力。机括扣住。松手。啪。铁件落在承座上,声音很干脆。

书吏道:“第一动正常。”

旁边记下一笔。第二次再压。刚到一半,苏致知就盯住了长簧根部。那里响了一声很轻的涩音。书吏没有听见,还在往下压。机括仍旧扣住了。一松手。啪。照样落下来。只是比方才慢了一点。书吏重新伸手。苏致知忽然开口。

“别按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官员抬起头。

“看出什么了?”

苏致知凑到案边,指着长簧根部。

“这里刚磨出了一道痕。”

官员俯身看了看。确实有一线新亮的铁色。

“没裂,也没折。刚才第二下不是照样落下来了?”

“落下来了。”

苏致知的眼睛还在那道亮痕上。

“可这里已经不对了。”

官员问:“你知道下一下就会折?”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再试一次?”

苏致知停了一下。

“就是因为不知道。”

官员看着他。

苏致知道:“再压一下,也许没事。也许就在这一下折。”

“考试总得试出个结果来。”

“已经试出来了。”

“什么结果?”

“它不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抬木箱经过,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很快又远了。官员重新看那套机括。

“可它现在毕竟还能动。”

苏致知道:“能动。”

他看着那片长簧。

“可不能算好了。”

官员问:“所以你是不打算再试了?”

“嗯。不试了。”

“你自己想清楚。现在停,实务这一项就算没做完。”

苏致知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官员点点头。没再劝。

转头对书吏道:“记吧。实务未竟。”

四个字落在纸上。苏致知站在案边,看着它写完。

书吏正要把纸挪开,官员又道:“旁边再记一句。”

“怎么写?”

官员看了一眼长簧。

“二动后自止,称长簧有磨。”

书吏照写。苏致知看了一会儿。

“后面这一句,算分么?”

书吏抬头。

官员道:“不算。”

“那写它做什么?”

官员沉默片刻。

“前面记的是你做没做完。后面记的是你为什么停。”

苏致知又问:“以后有人看么?”

这回官员没有立刻回答。

“先记着。”

苏致知没再问。木板重新放回架上。他跟过去半步。书吏伸手挡住。

“东西先留下。”

“还要再试?”

“现在哪知道。等统一发还。”

苏致知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又被夹回木板前。后面的人已经上来了。他只得从桌前让开。

——

苏启元还在外面。日头已经升过院墙。早晨那点阴凉只剩墙根窄窄的一条。几个保结人蹲在那里说话。苏启元没蹲。靠墙站着。苏致知出来时,他先看了看儿子手上。空的。

两个人走出官作场一段,苏启元才问:“你自己那套东西呢?我看你出来的时候没带着。”

“他们留下了,说等统一发还。”

“考得怎么样?”

苏致知闷了一会儿。

“旧铳找了三处。有一处我只知道不对,还说不清为什么。”

“什么地方?”

“通条。”

苏启元看了他一眼。

“回头再想。”

又往前走了几步。

“你自己那个呢?”

“第二下的时候,长簧根上磨出了一道亮痕。我没让他们再压。”

苏启元脚步慢下来。

“已经折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第三下会折?”

“我不知道。”

苏启元转头看他。

“不知道你就停了?”

苏致知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不知道才停。要是我知道下一下肯定没事,那我就让他按了。”

苏启元没说话。街上有辆送木料的车迎面过来。父子两个往边上让。车轮碾过石缝,几根长木在车上碰得咚咚响。

等车过去,苏启元才问:“考官怎么记的?”

“实务未竟。”

“你自己停的?”

“嗯。”

苏启元往前走了几步。

“那这一笔就认着。”

苏致知跟在旁边。

“爹。”

“又怎么了?”

“要是再压一次,真没断呢?”

苏启元没有停。

“那也已经没压了。”

苏致知没再问。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官作场的门还开着。有人正在往院里搬昨日用剩的木料。那排放试作的架子已经被门墙挡住,看不见了。他的凭帖还在怀里。带来的东西,却留在了里面。

世界最矮的山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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