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不来了，日子一下子变得规律起来。
陈靖北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洗脸，而是先去试验田边蹲一会儿。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玉米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开始的。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心里有一种在现代办公室坐了八年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
踏实。
在现代，他做的每一笔订单都是千万级的，但那些钱是数字，躺在银行的服务器里，看得见摸不着。而眼前这些玉米、土豆、洋葱，是他亲手翻土、下种、浇水，一天一天看着长大的。每一片新叶子都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他起身走到屋后的粪堆旁。老关在这里堆了几年沤熟的粪便和落叶，黑乎乎的发着酵，用铲子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腐熟味——不臭，是那种肥沃的泥土才会有的气息。他铲了小半桶，小心地埋在玉米根部的土里，再盖上薄薄一层土。土豆那边也追了一次，用土把膨大的根茎部位仔细培高了几分。洋葱长得快，已经不用怎么管了，他只拔掉了挤在中间的几棵瘦弱小苗，让长得壮的能有更多空间。
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植物生长调节剂。他有的只是一把折叠铲、一桶农家肥，和一双愿意沾泥巴的手。但长白山七月的天气是最好的帮手——白天阳光充足，每隔几天就下一场透雨。雨水渗进黑土里，秧苗的根在土里拼命往下扎，往上蹿。土豆的秧子已经铺满了整条土垄，浓密得看不见土面，开出了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洋葱的叶子粗壮得像小葱，深绿色的，用手一掐就冒出一股辛辣的汁液。玉米长得最快，秆子比他的拇指还粗，叶子宽大油亮，在风里刷刷地响。这声音百听不厌。
下午，他跟着老关进山。
野猪事件之后，老关对他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带他进山，老关是走在前面领路，现在偶尔会让他走前面，自己在后面看着。以前下兔子套，老关蹲在地上做一遍让他照着学，现在是直接扔给他绳子——“你去下。我看着。”
陈靖北第一次独立下的兔子套，第二天去检查的时候，上面挂着一只肥大的灰兔。老关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说了句“行”，就把兔子扔进了背篓。一个字，但分量比后世签了千万大单还重。
五味子的藤蔓爬满了南坡的灌木丛，果子已经从青转红，一串一串挂在藤上，远远看去像是挂了一树的小红灯笼。老关教他摘五味子的手法——用手指捏住果梗，轻轻一拧就下来了，不能硬扯，扯断了藤明年就不结果了。陈靖北学得认真，摘了小半个时辰就摘满了半篓。老关说，再等十天半个月，果子全部红透了再摘，那时候晒出来的干货药性最好。
回程路上，老关指着林子深处说：“明天带你去看看那片山。那边有块盐碱地，野羊爱去舔盐。运气好，能打到一头。”
陈靖北点头。每天进山的方向都不同，老关心里装着一张活地图，哪里出蘑菇，哪里有野羊，哪里能采到五味子，他清清楚楚。这张地图正在一点一点地装进陈靖北的脑子里，跟手机里存的那些离线资料慢慢重叠在一起——植物图鉴上的平面照片，变成了亲手摸过的叶子；地理坐标上的等高线，变成了双脚走过的山脊。
傍晚回到木屋，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色，玉米叶子的边缘镶了一圈光。陈靖北照例先去看一眼试验田——玉米秆子又比昨天高了半寸，土豆花谢了几朵，花蒂下面鼓起了绿豆大的小果。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晚上老关在油灯下补渔网，麻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动作慢了，但手法还是稳的。陈靖北在旁边用登山杖的握把当擀面杖，把采回来的五味子一颗一颗碾开，把果肉和种子分离，摊在簸箕上晾着。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明天可能下雨”或“盐碱地那边路不好走”之类的话。
老关低着头补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这些苗，长得比我想的快。等收了，你打算留多少种？”
陈靖北手上没停，心里早就算过无数遍了。玉米就一根，结了棒子全留着当种子，一颗都不吃。土豆收了以后，大的留着吃和卖，小的留着育苗，专门开一块育苗田。洋葱收了的鳞茎晒干了分瓣，明年开春再种一茬，中间还可以尝试用种子繁殖。
老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是真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陈靖北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长住”。他想回去，每天都想。想他妈做的酸菜炖排骨，想他爸泡的茶，想沈阳中街的人山人海。但回不回得去，不是他说了算的。在那团蓝光重新出现之前，他只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这些玉米土豆种好。也许有一天蓝光会再出现，也许不会。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缩成豆大的一点。老关收了渔网，说了句“睡吧”，翻身就起了鼾声。陈靖北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风吹过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心里盘算着采摘计划、五味子的晒制流程、还有山货攒到一定数量以后去哪找更好的销路。
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脉搏。
山里的夏天热烈而漫长。而那些玉米、土豆、五味子，还有他脑子里的那些计划，都在这个夏天里，和他一起，一天一天地长大。
这样日子一天天划过，从种下去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从夏天最热的时候，到八月的风开始带上一点点凉意。每天早上浇水，每隔几天松土追肥，夜里守过野猪，白天防过鸟雀。现在玉米抽穗了，土豆膨大了，洋葱快成熟了。陈靖北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