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
傍晚,莺儿送了一包燕窝来,说是宝姑娘吩咐的,叫紫鹃每天早上给姑娘炖一盏。紫鹃接过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看了一眼,道:“她又费这个心。”紫鹃笑道:“宝姑娘待姑娘,是真心。”黛玉没接话,半日,道:“收下罢。”
歪了一回,她忽然叫紫鹃:“把案上那半页诗稿拿来我看。”紫鹃递过去。黛玉接在手里,看了一遍,半日没有言语。窗缝里钻进一阵风,把诗稿的一角吹得掀起来,一掀一掀的。黛玉看了那纸角一眼,伸手按平了,把诗稿递还给她,淡淡道:“搁着罢。”说毕,合上眼,咳了一阵,歪下了。
又过了一日,宝玉从潇湘馆那边回来,路过藕香榭,见惜春正带着彩屏,在榭里铺着一张大绢画画。宝玉进去看时,画的是大观园全图,亭台池馆,已画了大半。
宝玉看了一回,道:“四妹妹这画,画了好几年了,还没画完?”
惜春头也不抬,道:“老太太交代下来的,敢不尽心。只是园子里的人,画上的倒比园里的还齐整。”
宝玉听了,没言语。彩屏在旁笑道:“我们姑娘这些日子,天天画到半夜。”惜春道:“多嘴。”
宝玉又看了一回,见那画上潇湘馆的竹子、紫菱洲的蓼花,都画得极细。再看时,见缀锦楼那一处,惜春只画了一座空楼,楼前一个人也没有。宝玉指着那处,道:“四妹妹,这里怎么不画人?”
惜春头也不抬,道:“人都走了,画谁?”
宝玉听了,站在那里,半日没有动,方出来了。
从藕香榭出来,宝玉到秋爽斋看探春。探春正在灯下理账,见宝玉来了,忙起身让坐,叫侍书沏茶。
宝玉见她案上摊着一摞账本子,问道:“三妹妹还在忙这个?”
探春道:“不看不行。府里这些日子,进项一年少似一年,出项倒不见少。前儿太太叫我对账,我核了半夜,好些处都是对不上的。”
宝玉道:“这些事,有管事的奶奶们呢,你操什么心。”
探春指着账本子上一处,道:“二哥哥你看,这一项地租,前年还有这个数,去年就少了三成,今年更不必说了。出项呢,哪一项能省?”她叹了口气,把笔搁下,道:“这账,越对越叫人心里发凉。前儿我听平儿说,连月钱都要挪东补西了,可是真的?”宝玉不知,答不上来。探春便不再问。
宝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只觉那茶苦得很。探春自己也笑了笑,说道:“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虽说是这么着,日子总得过下去。喝茶罢,今年的新茶。”
兄妹二人对着灯,一时都没言语。窗外有虫声,一声一声,叫得凄清。
坐了一回,宝玉起身告辞。探春送到门口,道:“二哥哥,天冷了,叫袭人多给你添衣裳。”
宝玉应了,走出几步,回头看时,探春还站在门口,灯影里,身影瘦瘦的。
从秋爽斋出来,路过薛家住的院子,听见里头金桂的嗓门,一声高似一声,正在骂什么人。宝玉站住听了一回,只听见“偷懒”“装病”“眼里没有奶奶”这些话。他正要进去,见香菱从里头出来,低着头,走得飞快,转过墙角,拿袖子擦眼睛。
宝玉叫了一声:“香菱。”
香菱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宝玉,忙背过手去,笑道:“二爷。”
宝玉见她眼睛肿着,脸上还带着泪痕,道:“你又受气了?”
香菱忙笑道:“没有的事,是我迷了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