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满剌加海峡拐入印度洋的第三天，天气骤然变了。
前两日的晴好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翻了个个。天从浅蓝褪成铅灰，海从深碧翻成墨绿，风从东南面转成西面再折回南面，方向乱得像一锅搅浑了的粥。主帆被调整了四次，每次调完风向又变，船工们累得满头大汗，桅杆顶上的瞭望手死死抱着横杆，被颠得脸色发白。
杨荣扶着舱门站在甲板上，半个时辰里吐了两回。他不晕船，但海浪的节奏太不稳了——忽高忽低、忽急忽缓，像有一头巨大的海兽在水底下翻身。水沫被风卷起来劈头盖脸地砸，咸腥的海水灌进领口和袖口，官袍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杨大人，进舱歇着吧！“谢教头在风里扯着嗓子喊，雨水和海沫把他的脸冲刷得发亮。
杨荣摆了摆手。他舍不得错过这片海。羊皮地图上，昆仑都司北界的海道正是这段天气最恶劣的水域，郑和在图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字：“此处有异。“杨荣一直没弄明白这个“异“指的是天气、暗礁还是别的什么。此刻他站在风浪里，终于体会到了那个老人面对这片海时的心境——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准，可心里知道水底下一定藏着东西。
天擦黑的时候风浪略小了一些。杨荣回舱换了身干衣，把湿透的官袍拧干了搭在横杆上晾着。他重新铺开羊皮地图，就着油灯昏暗的光对照海图细看，忽然注意到昆仑都司北界的标注线上有一处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有人画了之后又擦掉了大半。残留的弧线微微弯曲，断断续续沿着一条不规则的路径往西延伸，最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
铅笔。杨荣心头一动。郑和的记录习惯是用墨笔和朱笔，很少用铅。这个铅笔记号，要么是郑和画了又觉得不确凿故而擦掉，要么是另一个人画的——另一个人在这幅图上留了记号。
他取了一块干净的布沾水轻轻擦拭铅笔痕迹周围，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压痕。宣纸受过潮，纤维微微发胀，但杨荣从侧面就着灯光仔细看，确实在铅笔弧线旁边找到了一排极浅的凹痕，像是用硬物在纸上划过而留下的。
那排凹痕拼出来是几个字母，杨荣辨认了半天，是一个拉丁文词根的开头：“S-A-N-C-T......“圣。杨荣读到这里脊背一凛。“Sanct“是“神圣“的前缀。神圣罗马帝国。
铅笔痕迹是拉丁文，坐标落在昆仑都司北界，标注的是一个×。杨荣把地图搁在案上，后背贴着舱壁慢慢滑坐下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郑和之后，有其他人在他的地图上动过手脚。意味着张辅不仅在海面上布了眼线，连郑和留下的情报都被渗透过了。又或者更糟——那个铅笔痕迹就是郑和自己画的？他在晚年接触到了某些拉丁文的资料，用铅笔临摹下来，又因为某种原因擦去了大半？
杨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脑子里密密麻麻的线头越缠越乱。他正要起身去甲板上透口气，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瞭望手尖利急促的喊声：“左舷——左舷前方有船！光——一点光！“
杨荣掀帘冲出舱门。风雨已经歇了，海面虽还起伏不平，但视线比黄昏时好了很多。他顺谢教头所指的方向望出去，在左舷前方大约三里的海面上，果然有一点昏黄的光在波浪间浮浮沉沉，忽明忽灭。那光太微弱了，要不是此刻天完全黑了，根本注意不到。
“什么船？“杨荣问。
谢教头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放下镜筒时眉头拧得很紧：“不像船。那光的位置太低，贴着水面，而且一直没移动。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盏灯笼，浮着。“
浮在水面上的灯笼。杨荣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三年前在欧罗巴都司听老水手说过一种做法——遇到船难之后，幸存者会把灯笼绑在木板或残骸上，让它漂着等人来救。那片海域风浪刚过去，若真有船在风浪中翻了，那盏灯极可能是落水者最后的求救信号。
“放舢板，带绳索和浮木过去看看。小心点，注意水下有没有缠人的东西。“
谢教头亲自带着两个水手划了舢板过去。杨荣站在船舷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昏黄的光。光在波浪里起起伏伏，有时被浪头遮住了消失几息，然后又浮出来，像是有一只手在水下托着它一上一下。杨荣数着时间，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两刻钟，谢教头的舢板靠了回来。远远的，杨荣看见舢板上多了个人形——有人被扶上来了，软塌塌地躺在船板中间。舢板靠近主船时，杨荣俯身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浑身湿透，嘴唇紫黑，脸上被风浪打得全是细密的伤口。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骨折了，但意识还清醒，双眼半睁着，看见杨荣的时候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水手们用吊绳把那汉子拉上甲板。杨荣蹲下来，凑近他的脸：“你是什么人？哪条船的？“
那汉子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一阵，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百……百户营……末将……东……东哨……“他的眼睛里忽然聚起一丝光，像是认出了杨荣官袍的款式，“大人……您是……大明的官……“
“我是。“杨荣按住他完好的那只手，“你的船呢？船怎么了？“
汉子剧烈地咳了一阵，咳出几口带着咸腥味的血水。他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左舷前方的海面，声音碎裂得不成句子：“船……船被凿了。有人……有人从水下……钻上来凿的。末将跳海……漂了……不知道多久……“他又喘了几口，忽然像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手指颤抖着去摸腰间。腰带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所有的血色在一息之间从脸上褪尽，只剩一片死灰。
“图……末将身上的图……没了。水底下……有人把末将的腰带割断了……图落海里了……“
“什么图？“杨荣追问。
汉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葡萄牙卫所……暗哨布防图。末将……末将是郑公公的人。三个月前公公路过昆仑的时候……命末将去查沉船礁的链锁是谁布的。末将查到了……查到了之后往回赶，在……在这片海遇上了凿船的人。他们知道末将身上带着图，他们就是冲着图来的……“
郑公公的人。杨荣的手一紧，攥住了汉子的手腕。那个去查链锁的人，那个和郑和用同样针脚缝衣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被海浪泡得面目模糊的中年汉子。而此刻他拼了命护住的那份布防图，已经落进了凿船人的手里。
“谁凿的船？看清了没有？“
汉子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像有片乌云从眼底掠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了两个字，声音极轻极轻，但杨荣俯得极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金发。水底下一个金发的……末将看见他的头发在月光底下……是金黄色的……“
金黄色。金发。杨荣想起三年前在龙江关码头，那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向他拱手行礼的马克，和他身后那十一个金发的夷人使臣。十二个。那时候有十二个来大明“求学“的欧罗巴人。如今这些人散在哪、做着什么，杨荣一概不知。但他此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十二个人里任何一个，都可能在永乐二十二年春天的某个夜晚，潜入昆仑都司北界的海水底下，用刀子划破一条大明百户的腰带，然后带着那卷布防图潜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去。
汉子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谢教头探了探他的鼻息，抬头对杨荣摇了摇头：“晕过去了。骨折加上失温，能不能熬过今夜不好说。“
杨荣站起来。夜风灌满他的袖口，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他望向左舷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那盏浮在水面上的灯笼已经被谢教头捞上来了，此刻搁在甲板上一摇一晃，烛火将灭未灭地跳着。
水底下有金发的人。水底下有人知道他们的航线。水底下有一张刚刚得手的布防图正在被携往某个杨荣还不知道的方向。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杨荣船队眼皮底下的同一片暗潮里。
他转身回舱，把那幅羊皮地图从案上抽出来，在“昆仑都司“四个字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印痕。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西行第八日，昆仑北界，遇郑公旧部，图失。水下有金发者，疑为永乐年间西洋使臣。事态急转，不可再缓。“
写完他叠好纸塞入靴筒，然后吹熄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浪声。海潮拍打船壁的节奏又变了，比前几日更沉、更闷，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游，正隔着船板一下一下地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