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平三年十月廿五,东海国郯县王宫。
曹髦烧了七天。
第七日夜里,热度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见帐幔低垂,烛火摇曳,阿沅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阿沅立刻惊醒。
“殿下!”她压低声音,“您好些了吗?”
曹髦点点头,声音沙哑:“水。”
阿沅连忙端来一杯温水,扶他坐起。曹髦小口喝着,目光扫过室内。没有旁人,只有阿沅。
“这几日,谁来过?”
“王爷每日都来三次,王妃日夜守着。长史每日来两次,裴队主每晚在院外巡查。”阿沅说,“周嬷嬷来过三次,都被奴婢以殿下病中怕吵为由拦下了。”
曹髦喝完水,把杯子递回去。
“父王有没有说什么?”
“王爷……”阿沅犹豫了一下,“王爷昨夜把周嬷嬷叫去问话了。问了一个时辰。”
曹髦眼神一动。
果然。父王起疑之后,开始动了。
“问出什么了吗?”
“奴婢不知道。”阿沅说,“但周嬷嬷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曹髦靠回枕上,闭上眼睛。
还不够。父王应该已经查到周嬷嬷母子的问题了,但还没有证据。他需要一把火,把这件事烧到明处。
“阿沅,”曹髦说,“你去请父王过来。就说,儿有话要对他说。”
“现在?天还没亮。”
“就现在。”
阿沅不敢多问,起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曹霖推门而入。
他穿着便服,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但脸上没有倦意,只有担忧。
“髦儿,你醒了?”
曹髦挣扎着要坐起来,曹霖连忙按住他。
“别动,躺着说。”
曹霖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消瘦的脸,眉头紧锁。
“你说有话对孤说,是什么话?”
曹髦看着曹霖,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父亲。父王是他在东海国最大的靠山,也是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如果父王站他这一边,很多事情会容易得多。但如果父王觉得他疯了,或者觉得他被人蛊惑了,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他决定说一半,藏一半。
“父王,”曹髦轻声说,“儿知道您这几日在查周嬷嬷。”
曹霖眼神一凝。
“谁告诉你的?”
“儿猜的。”曹髦说,“您看儿的眼神变了。您在怀疑,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曹霖没有否认。
“那你确实知道些什么?”
“儿知道,周嬷嬷和她儿子王贵,在给儿下药。”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曹霖猛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他盯着曹髦,想从儿子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胡说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你说什么?”
“儿说,王贵每次从洛阳回来,都会给周嬷嬷带药材。周嬷嬷把药材混在儿的补药和莲子羹里,让儿长期服用。”曹髦说,“这药不致命,但会让人体虚、神倦、记性差。长期服用,儿这一辈子,就废了。”
曹霖的手在发抖。
“你……你何时发现的?”
“病好的那几日。”曹髦说,“儿觉得浑身不对劲,便让裴绍去查。查到了王贵在洛阳的铺子,查到了平安客栈,查到了他和洛阳来的人密谈。”
曹霖深吸一口气。
“为何不早告诉孤?”
“因为儿没有证据。”曹髦说,“王贵是周嬷嬷的儿子,周嬷嬷是母妃的乳母。没有真凭实据,谁会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
曹霖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在这件事里,比自己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孤独。
“裴绍呢?杜衡呢?他们也知道?”
“裴绍是儿的人。杜衡是儿请来的军师。”曹髦说,“但他们能查的有限。真正的证据,在洛阳。”
“洛阳?”
“儿派了两个人去洛阳。”曹髦直视曹霖,“查王氏药行,查福寿堂,查王贵背后的人。”
曹霖的脸色变了。
“你派了人去洛阳?”
“是。”
“谁?”
“裴绍手下的老张和老李。”
曹霖盯着曹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但识破了一场持续数月的慢性毒害,还悄无声息地派人远赴洛阳追查幕后。这份心智,这份手段,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一阵寒意。
“髦儿,”曹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告诉孤,你到底是谁?”
曹髦心中一凛。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穿越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会信。但他也不能再用“病中开窍”这种借口糊弄过去。父王不是傻子。
“父王,”曹髦说,“儿是您儿子曹髦,也是曹家儿孙。”
“孤问的不是这个。”
“儿知道。”曹髦垂下眼,“但儿只能告诉您,儿做了一個梦。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里,儿看见了曹家的将来。”曹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看见咱们家的大旗被人换了颜色。看见宗室子弟,有的被杀,有的被囚。看见儿自己……死在洛阳的南阙。”
曹霖的身体僵住了。
“父王,”曹髦抬起头,眼眶微红,“儿不想那样死。儿想让曹家活下去。所以儿变了。儿不得不变。”
曹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曹霖伸出手,轻轻放在曹髦的额头上。热度已经退了,但孩子的皮肤还是凉的。
“你说的这些,”曹霖低声说,“孤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父王不必全信。”曹髦说,“父王只需要信一件事:儿不会害曹家,也不会害父王。”
曹霖看着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恳求,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
像是黑暗中燃烧的炭火,微弱,却执着。
“孤信你。”曹霖终于说。
曹髦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但孤有一个条件。”曹霖说。
“父王请说。”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曹霖说,“王贵的事,交给孤。周嬷嬷的事,交给孤。洛阳那边的人,也交给孤联络。你只管养病,装得越像越好。”
曹髦愣了一下。
“父王……”
“孤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曹霖说,“你想让司马师觉得,东海王世子已经废了。这个局,孤替你撑到底。”
曹髦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真实的、不属于算计的温暖。
“儿谢过父王。”
曹霖摆摆手,站起身。
“不必谢。你是孤的儿子,孤不信你,还能信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对了,你派去洛阳的人,若查到什么,让他们直接联络王府暗桩,不要回郯县。”
“暗桩?”
“你以为父王这些年白做了东海王?”曹霖回头看了曹髦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洛阳城里,孤也有几只眼睛。”
说完,他推门而出。
曹髦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合眼。
原来父王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局,他不再是一个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