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周姨娘院。
天才刚刚黑下来,周姨娘就已经开始洗漱休息。
这是多年来形成的规律。
“姨娘。”
周姨娘刚刚躺床上,丫鬟春桃犹豫了一下说:“奴婢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今日老爷请来族长与族老,将三爷逐出族谱,断了父子关系。”
“逐出族谱?”
“断绝父子关系?”
周姨娘瞳孔一缩。
这么多年了,周姨娘早就已经练就宠辱不惊的性格。
她是低调。
却不是蠢。
有时候一个表情,一句话就可以为她们母子带来灾祸。
她一个不受宠的妾。
儿子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
不得不谨小慎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虚假的面孔,才能让想要看笑话,想要看你出丑的人,那些想要算计你的人心灵得到满足。
这荣国府,对于她来说是囚笼,对于儿子来说更是不可挣脱的束缚。
“逐出族谱?”
周姨娘清楚,她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太太的人。
她。
需要做出反应,让对方得到心灵满足才行。虽然儿子被逐出族谱,她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也为儿子感到高兴。
挣脱束缚。
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荣府庶子。
不愁吃喝。
但是。
庶子哪能比嫡子有出息,必须要养废,养残。
如此一来,才不能庶子夺权。
庶子没有出息,才能让宁荣二府凌驾整个贾家之上。
要是庶子出息了,到时候身份地位拔高,嫡子不如庶子,这个家族嫡子还有立足空间?
这是家族嫡子没出息时候,最稳妥的手段。
“怎么可以这样?”
周姨娘眼泪滑落,脸都白了,眸子却是亮的:“怎么可以这样?三爷被逐出族谱,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出息呢?”
儿子自幼读书。
却被王氏算计。
儿子聪明。
必然能寻找到一条出路!
儿子一定会有出息的!
“姨娘。”
春桃眸子暗了下去。
姨娘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一个是她,她是太太的人。但是姨娘真的很好,也很可怜。春桃一直都是为姨娘感觉到惋惜。
与另一个丫鬟不一样,与院子里的嬷嬷们不一样,春桃的心在姨娘这里:“您不必担心,三爷也有出息,据说现在已经是锦衣百户了呢。”
周姨娘恍然大悟。
怪不得,将她儿子赶出去,名义上是分家,实际上是断了她的儿子对于荣府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现在逐出族谱。
一个庶子被赶出去了,没有了家族的庇佑,已经举步维艰。怎么还会赶尽杀绝,逐出族谱?
原来儿子成了锦衣百户!
正六品!
锦衣卫啊,号称番子,是一群疯子。对于儿子来说,却没有比这个身份,更可以保护自己。
荣国府生怕被连累呐!
“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不懂事呢?”
周姨娘还是眼泪不断掉落,演戏演全套。她身边的人,她是一个都不信任。她这里不能出错,不然只会被人抓住把柄。
让儿子为难!
“姨娘。”
这时候,另一个丫鬟春叶走了进来:“三奶奶送来两个丫鬟,说是不能在身边伺候,让两个丫鬟代替伺候您。”
周姨娘心中一暖。
不论傅家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将妹妹嫁过来。儿媳妇嫁过来之后,就遭人白眼,这也是事实。
这个不喜欢。
那个不待见。
也是苦了这个孩子了,如今还能想着她,惦记着她:“快带进来。”
“春枝。”
“春杏。”
“给姨娘请安。”
两个丫鬟进来之后就行大礼。
规规矩矩,态度极为恭敬。
两个丫鬟十三四岁,周姨娘一眼就看上了这两个丫鬟:“你们快起来。”
春叶凝眉:“姨娘,这两个丫鬟是外面送进来的,咱们院子里可没有对于的银钱,给她们发放月例,外来的,也不会拿到荣府的月例银子。”
春枝看了一眼这个丫鬟,来的时候,老爷已经说了,她们代表老爷,老爷的人不归荣国府管。她们在这里谁都不用怕,谁也不能惩罚她们。
要是有人不知死活,可以直接告诉这些荣国府的人。老爷可是锦衣卫,谁敢欺负她们,老爷就会暗中调查谁,调查谁的家人!
所以。
春枝胆气十足:“这个不劳你费心,我们来的时候,老爷说了,我们的月例归我们老爷发放,与荣国府无关。”
春杏更是炫耀:“我们老爷一个月给我们发放五两银子呢。”
羡慕死这些人!
春枝恭敬的向周姨娘说:“老爷说以后要我们一切听姨娘的,照顾好姨娘。以后谁敢欺负姨娘,老爷就会调查谁,调查谁的家人,老爷说了,诏狱里面的刑具,会让人老实的。”
春叶脸色一白,随后垂头不说话。
她是太太的人,这两个新来的,别问是谁安排来的,都要听她的。
事实却是,这两个丫鬟好足的底气。
刚来了,就直接威胁她!
好吧。
春枝与春杏已经成功,她还真的害怕被调查,害怕被抓入诏狱!
周姨娘眼泪滑落,这次是真的流泪。
欣慰。
十分的欣慰。
儿子长大了,可以为她撑腰了!
“这孩子。”
周姨娘闭眼吸气:“以后就叫三爷吧,不要叫老爷。”
父不死。
子不称老爷。
与父不死,下颚不蓄须一样的道理。
父父子子,父为子纲。
老爷可以将自己的儿子逐出族谱,分家出去,但是儿子绝对不能忤逆不孝。
不孝。
这两个字一旦挂身上。
那么。
仕途受到影响,未来受到影响。
不孝者,天子弃用!
无人结交,无人敢用!
春枝笑了起来:“老爷已经被赶出荣府,被贾家逐出族谱,断了父子关系。已经不再是荣府的公子,甚至都不算是二老爷的儿子,不叫老爷叫什么呢?”
周姨娘很是无奈,这是事实。
可,她怕。
儿子羽翼未丰之前,会被人针对。
会被人报复。
会被人为难!
会拿着不孝做文章。
“你们先住下。”
周姨娘安排春桃:“去准备一间房子,,明日我带着她们去见太太,将她们安顿下来。”
这两个是儿媳妇安排的丫鬟,太太到时候未必会留下。
留下这两个丫鬟,太太还怎么控制她呢?
还真么掌控她?
还怎么用她拿捏儿子?
春枝与春杏毕竟是外来人,荣府未必留下。
“姨娘放心。”
春杏拿出一封信:“您也不必去找二太太,老爷说,您将这一封信让下人直接送去二太太处,二太太不会说什么,一定会留下我们的。”
老爷荣国府出去的人,岂能不懂得一些规矩?
外来的丫鬟,哪怕是不拿着荣府月例银子,住在这里,也需要姨娘去与二太太说一声。老爷生怕姨娘过去被为难,被训斥。
所以,提前早有准备。
周姨娘半信半疑,她也不想过去被为难,被训斥。周姨娘将书信交给春叶:“你去送给太太。”
春叶巴不得现在就离开,去将这件事情告诉太太。于是,拿着书信一溜烟的离开。到了太太的院子里,春叶不断抹眼泪:“太太,那两个三奶奶送来的丫鬟,当真可恶,无法无天...”
她一定告状!
让太太,将那两个丫鬟赶出去。
“你先回去吧。”
王夫人看了书信之后,脸色很不好看,没有让春叶说完话,就直接撵人。
她心里很慌。
哪里肯听春叶说什么:“还不快走!以后那边的事,不许再来报我,谁要是伺候不力,少不得惩罚!”
春叶惊慌离开,王夫人气的差点将手中名贵的茶盏摔碎:“这个野种,敢威胁我?!”
书信内容很简单:金陵命案,辱我母亲,欺我母亲,必送天子驾前!
金陵命案。
几年前。
她的外甥打死了冯渊一案,就是她与凤姐商议之后,一封书信去了金陵,贾雨村帮着摆平的这件案子。
她的外甥假死脱身,对冯家赔偿了事。
这件案子,老爷都不知道。只有她还有凤姐知道,贾雨村也知道,也只有三个人知道,都不会向外透露分毫!
这野种怎么知道的?
还以此威胁她!
这个威胁,她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这件事情要是捅出去,必然会牵连她的兄长,牵连整个贾家。
而她。
也会获罪!
甚至身败名裂!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情,又是知道多少?”
王夫人惶恐不安:“这件事情该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个杂种威胁了去,以后再拿着这件事情拿捏她!”
这个野杂种。
这才刚刚成了锦衣百户,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做梦!”
她一定想到办法,让这个野杂种永世不得翻身!
这件事情不能声张,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不能让老爷知道。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却可以找聪明人商议。
当王夫人将王熙凤叫来,说起这件事情之后,王熙凤脸色变了又变:“这件事情只怕不好办,他知道了这件案子,薛大爷也住在荣国府。”
要是薛蟠不出现还好。
假死可以变成‘真死’,谁也挑不出毛病。
偏偏薛蟠还活着!
是一个黑户!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王熙凤略微沉吟之后:“我没有与贾珲的媳妇交恶,至少当时表面上还能说两句话,我先去找她,探探贾珲的口风。”
“依我猜测,贾珲刚刚搬出去,必然手中拮据。他拿这件事情威胁太太,指不定就是换取一定价值。”
什么价值?
金银?
不许为难周姨娘?
只要贾珲能谈条件,这件事情就好解决:“我与他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