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一部分，楚阳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说道：“谁有问题？可以问了。”
一个护卫队的青年举了举手，说道：“仙长，现在朝廷算不算违背了契书？俺交的税，全让当权的拿去吃喝享乐了。那俺现在就不该给官府交税吗？”
楚阳放下茶杯，说道：“该不该交税，是不是公平，得看你自己的想法。你觉得呢？”
“俺觉得不公平，就不该交税。前些年碰到大旱，俺家断了粮，也没见官府赈灾，俺爷爷就是那时候饿死的。……可是官府有兵，俺不交税，要被抓去打板子，这又怎么办？就听由官府欺负吗？”
楚阳点头：“那你说，恶霸会因为别人听话，就放过那人吗？”
“那肯定不会。”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官府也是人组成的，人跟人之间的道理，换到官府这也一样。去年有人杀了催税的小吏，官府就立刻给你们降税，就是因为官府怕了。”
“可杀了官府的人，就得逃一辈子，但凡有活路，谁会这样啊！官府只要有兵，那百姓还是没办法吧？”
楚阳：“那你想想，官府为什么有兵？那些兵为什么听官府的？因为官府给他们发军饷，对吧？”
“对。那军饷没准还有俺的一份税呢，官府用俺的钱粮养兵，又让兵打俺。这简直跟恶霸一般，狗彘不如。”
“是这个道理。那你们想想，怎么能不再受这欺压？交多少税是官府定的，律法也是官府定的，你难道指望讲道理，打官司吗？”
众人想了片刻，一个人小声说道：“那只能造反了。可官府有兵有甲，百姓怎么打得过官府？”
楚阳笑着摇头：“不是兵甲厉害就一定赢的。官府收的税，最后要由官员跟皇帝来管，他们越贪，私藏越多钱，剩下能养兵的钱就越少。钱不够，那些兵肯定也不满，打仗时难道会尽心力吗？造反的百姓虽然兵甲不好，但人多，而且敢拼命，所以是有机会赢的。”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听说那些当兵的军饷也被克扣，过的很困难。照这样下去，俺看大宋官府也快倒了。”
楚阳点头，接着说道：“官府越贪，当兵的越苦，打仗就越弱。同样的，官府越贪，造反的越多，百姓的力量越强。
总有一天，当造反的百姓力量超过官府，那官府就会被推翻，皇帝权贵会被杀死。在大宋之前，已经有数不清的官府就是这样被消灭的。”
“啊，还真有百姓推翻了官府吗？”有人惊讶道。
“当然有，而且不少。……明天我给你们讲讲史书，你们就知道了。”
……
讲够了一个时辰，护卫队员们这才离开。
楚阳拿来教案，准备给几个学生授课。
学生们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有的去厕所，有的去喝水。
这时，邓东礼突然走了过来：“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邓东礼说道：“上古时期，尧舜禹都是禅让制，选贤能的人做皇帝。为何当时可以，如今就不成了？若是恢复禅让制，一直让贤明的皇帝当政，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盛世，百姓就能过的更好了？”
楚阳笑了笑，说道：“很好的问题。……你去把他们几个都喊来，一块听。”
邓东礼连忙去喊其他几人，围在旁边听讲。
楚阳说道：“首先，我要纠正一个事情，上古时期的尧舜禹可不是皇帝，当时还没有国家，只有许多部落组成的联盟。
而尧舜禹就是大家推举出来的首领，但首领的权力并不大，大家只是认可他的本事，才让他管理联盟。所以，不是他们想禅让，而是他不得不禅让。
那后来为什么不禅让了呢？是因为首领的权力更大了。为什么权力大了？那是因为首领在管理各个部落时，慢慢控制了更多的资源，资源就是人口跟粮食这些。
你们记着，权力不是来自职务跟身份，而是看谁在具体管理，谁在控制资源。
在掌控更多资源后，首领就能培养他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心腹。到了这时，他的力量就大幅超过了其他部落，他不需要看其它部落的脸色，就能把权力传给儿子。”
几人听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以前听到这些故事还奇怪，怎么会有人愿意把皇帝位置让给别人的，原来是这样。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限制皇帝权力吗？”邓东礼又问。“至少不能让皇帝肆意妄为。”
楚阳点头：“是有办法的。还记得我跟你们讲过的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制度。皇帝的出现，就是现在的经济条件下，成本最低的最优方式。
究其原因，是与剩余资源量相关的。
如果剩余资源很有限，那就养活不了太多闲人。就只能尽可能把资源集中起来使用，也就是大部分交给官府，这才能养活足够的军队，官吏，以维持国家的运转。
在土地固定，产量固定的情况下，一般是人口越多，剩余资源越少，就越要集中资源才能维持国家。
而资源越是集中，那管理资源的人相对优势就越大，权力就越大。
纵观史书，从春秋战国到现在，华夏人口越来越多，剩余资源越来越少，皇帝权力也在越来越大。
剩余资源养不了太多闲人，所以分封制跟门阀士族时代结束了，权力越来越集中到皇帝跟官府手中。
集权其实是无奈之举，是剩余资源不足情况下，维持国家运转的唯一方式。想改变，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减少人口，一是增加资源。
减少人口的办法就是战争。
而增加资源，要么占领更多优质土地，要么提高生产力。
等剩余资源大大充足了，那资源自然会分散到更多人手中，也自然会出现制衡皇帝的力量。
有制衡力量，谁都不能一家独大，那大家就必须商量着做事。这样才能像上古时代那样，推举贤明的人管理国家。
明白了吗？所谓权力，关键在于掌控了多少资源，以及掌控的比例。”
几个学生纷纷点头，但随即，邓东礼又问道：“像老师您说的，增加资源需要提高生产力，可该怎样实现呢？”
楚阳笑道：“办法就藏在你们学的知识里！远古时期，华夏人口估计只有如今十分之一，为什么人口涨了这么多？那是因为出现了新工具，新技术，比如铁器，犁，种植技术，纺织技术。
而我教你们的学问，正是要探究新工具，新技术的基础原理。如果学好了，就能依照原理稳定的出现新工具，新技术，物资就会迅速的大幅增加。
就像我设计的那款马车，它的产量远高于普通马车，这样物资是不是大大增加了？我不会造车，为什么却能设计出它？就是用了那些学问。”
邓东礼听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
这时，一旁的陈大林也若有所思道：“那些当权的将营造器物，格物之学视作末流学问，却尊奉那些没用的学问。他们是不是就在担心物资大增，担心权力被分散？”
楚阳笑道：“这我可不知道，要不等哪天你去问问皇帝吧！”
陈大林却摇摇头，说道：“要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不问这个。我要指着赵官家问问，他挥霍着百姓的血汗钱，是怎能心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