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来到了七月中旬,天气还是很热,但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
烦人的蝉鸣声似乎在迅速消失,这不是错觉,楚阳现在收到的爬叉也很少了,而且越来越少。
那些卖力挖爬叉(知了猴)的孩子都有些沮丧,之前一天能挖十几只的,现在只有几只,甚至一只也没有。
忙活半天,换的米也只够一碗粥而已。
不过,哪怕只挖到了一两只,很多孩子还是不惜走好几里路过来。
倒不是为了米,米肯定要被家长收走的,跟他们没关系,是因为楚阳给他们零食吃。
也不是什么美味,就是大甜枣、胡桃(核桃)、炒栗子这些。
不管带几只来,哪怕一只没有,楚阳都要给一大把甜枣的。说白了,他现在不缺这点钱,拿零食逗逗小孩也挺有趣。
“仙长,俺今天一只也没挖到,能不能用这几根柴火换枣啊?”一个只穿了肚兜的小孩眼泪汪汪的来找楚阳,小手抓着几根拇指粗细的树枝。
楚阳笑着接过柴火,说道:“好好,柴火也行。”
他从装大枣的布袋里抓了一大把,那小孩立刻掀起脏兮兮的肚兜接着。
“你叫什么?”楚阳问道。
“俺叫苏狗子。”
“……”
楚阳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
像这样雷人的名字,楚阳这些天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早就麻了。像什么猪儿,狗儿,铁柱、狗蛋、驴粪、粪堆……(这都是有记载的古代人名)
只有你喊不出口的,没有人家不敢起的。
这背后是一条自古以来的朴素逻辑,孩子名字越贱,妖魔鬼怪越嫌弃,就会放过自家孩子了。
所以,越贱的名字,反而越彰显了父母的疼爱。
只是,不少贫苦孩子的这些贱名要跟一辈子,那些有身份的家庭才会给孩子另起个正式名字。
得了枣,这孩子就一边吃,一边跑去对面的工地看热闹。
楚阳重新坐下,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些瘦瘦小小,脏兮兮,却又可爱的小家伙。
他这几天其实心情不大好,昨天还失眠了,后半夜才睡着。
倒不是因为想家,也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甚至他自己都找不到引发的具体源头,只是一个念头冒出来,然后就不高兴了。
那是在五天前,当时,他也是看着这些小家伙蹦蹦跳跳的来卖货,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然后脑海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一个想法,他们将来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接着思绪就彻底不可收拾。
楚阳很清楚,如果按原本的历史轨迹,七年之后,这些孩童中的相当一部分将死于战火,饥荒,或者别的什么灾祸。
想到这些,他心口就跟压了块石板似的,能郁闷一整天。
就连读书也读的越发不畅快,那些惨死的忠臣良将,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死亡数字,都成了莫名的压力向他砸来。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楚阳其实很清楚,几年后的历史大势,只有他一人有机会扭转。
他能救下数以千万计的人,但却一直想着南下避祸,心里是真的要经受道德拷问的。
楚阳只能屏蔽这些想法,尽量不去想,但不想不代表不存在,心里还是闷得慌。
“仙长!”陈大林领着几个小弟从对面工地走了过来。
楚阳收回思绪,问道:“什么事?”
陈大林挠了挠头,说道:“那边砖搬完了,张保长说没俺能干的活了。您还有什么活计派给俺吗?”
爬叉(知了猴)都快没了,自然也不需要陈大林再维持秩序,楚阳就让他去对面工地帮忙干些杂活,搬砖什么的,工钱照旧。
不过,随着建筑材料陆续到位,剩下的都是技术活,陈大林他们实在帮不上忙了。于是就面临了失业危机。
楚阳摊摊手:“你看这还能找到什么活计吗?”
陈大林下意识的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问道:“有农活吗?”
“没有,我自己连一亩地都没有的。”
“……”
陈大林的肩膀顿时松垮下来,沮丧道:“那,那俺明天就不来了。”
乡下人最缺赚钱的路子,就连去做学徒都得求人家,这也是楚阳收爬叉(知了猴)能引来那么多孩子的原因。
现在没事可做了,杨大林虽然不舍得工钱,但在这赖着更不像话。
楚阳没搭这茬,却说道:“我正打算收几个弟子,你可愿意过来跟着我?不收钱,还管两顿饭。”
陈大林有些茫然,问道:“俺来学什么?要出家吗?”
“当然不是,只教你识字读书,学本事。”
“那学了能考功名吗?”
“不能。不过等你学成了,以后肯定是不缺出路的。”
“……”陈大林想了想,说道:“俺是想跟着您学本事的,但得跟家里说一声。”
“那你明天再来答复吧。”
“俺明早就来。”陈大林又指了指身后几个小弟:“那他们几个呢?”
楚阳有些无奈,道:“你以为收弟子是卖货吗?还买一送几的?”
“那只让他们扫地烧水,顺便学点东西呢?能识字读书总是好的。”
楚阳顿了顿,摆手道:“等以后吧,若有机会,也许能给他们也谋个出路。”
“多谢仙长。”陈大林连忙像模像样的作了个叉手礼。
“还有两个事。”楚阳又说道:“一则,我从明天起就停收爬叉了,你将此事告知那些孩童。”
“嗯,俺知道了。”
“二则,如今农忙结束,家家户户都已挂锄,我打算办个学棋班,教人下棋解闷。象棋我已置办好了,只差学生。
你今天就在这守着,有孩童来了就告知他们此事。你跟他们说,只下棋也没意思,我还会拿些钱出来作添头,谁赢一局就奖励他一个铜板。只是,有年纪限制的,须得虚岁十一岁以上,十六岁以下。”
陈大林有点懵,问道:“学棋做什么,只解闷吗?”
楚阳摆手道:“不要问那么多,总之你做好此事就是。”
“哦。”
……
楚阳教孩子学棋,当然不是为了培养大宋棋圣,也不为解闷。
实际,这只是把那些孩子聚到一块的由头。
他要借这个机会,来仔细考察那些孩童,然后从中挑选弟子。
而楚阳之所以要收弟子,也是做两手打算。
假如以后南下,肯定是多带些人,有自己的班底才好。
假如留下抗金,那就更需要信得过的班底了,现在是少年,七年后正好成年。
一个弟子也不够,肯定要多收几个。
陈大林属于是提前内定的一员,楚阳对他最了解,这孩子够聪明,德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