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至今，不知不觉已经十天了。
现在是六月下旬（农历），正值三伏天，又半个月没下雨，连吹的风都是热的。
枣树底下已经不凉快了，楚阳只好在院子里搭了个草棚，白天就在棚下坐着，也让孩子们有乘凉的地方。
通常情况下，上午很少有孩子过来，因为要去寻爬叉（知了猴），午后才会集中过来。
所以现在是楚阳的看书时间。
捧着已经卷边的那叠宋史，他找到昨天折了角的那页，往下继续看。
北宋末年这个时期的本纪已经看完了，现在看的是列传，而且先挑蔡京这一类‘反派’的列传看。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很多是目前的当权者，而且都在国家崩溃过程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越是毒蛇，才越要了解，越要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楚阳正看的认真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动静。
他以为是有人来卖爬叉（知了猴），抬头看去。
却发现来人是张小七，后边还跟着一个年轻汉子。
两人从村口那边走过来，步伐很快，踩着已经成了粉状的路面浮土，尘土飞扬。
“仙长！”
到了院子门口，张小七突然畏缩起来。
他在七八步外站定，有些忐忑的指着身后的汉子，说道：“这人就是杨大牙，他爹的病好了，今天来向您道谢。……不是我让他来的，是他自己要来。”
楚阳只是看着他们，不说话，也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那杨大牙突然往前紧走几步，扑通跪在面前，然后咚咚磕头。
这几乎是照死里磕，感觉脚下地面都在震动。
楚阳懵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去扯他衣领：“好了，莫磕了！你若磕死在这，我可救不了你。”
杨大牙这才止磕，抬起头，脑门都磕平了一块，沾着土，待会肯定要肿起来了。
“起来吧！”楚阳无奈道。
杨大牙站起来，其个子颇高，估计接近一米八，在古代已是难得的大个子，只是瘦的只剩一副大骨架了。
“你爹怎样了？”楚阳又重新坐下，问道。
杨大牙点头：“都好了。脖子消肿了，不发烧了，吃饭也多了。俺……”
“现在说好了还早，那药至少得再吃一个月，免得再复发。”楚阳说道。
“哎，俺明白。”
“你找我有事？只是道谢么？”楚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给这个杨大牙的老爹治病，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更是把杨大牙归类为一个莽夫跟麻烦，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至于来道谢……道谢有什么意义？楚阳现在只想划清界限，双方再不往来，甚至互不认识才最好。
杨大牙抹了把额头的土，嗡声道：“您救了俺爹的命，还给俺家那么多粮食，俺是来付账的。”
“付账？”楚阳打量了他一眼，诧异道：“怎么付？”
“俺家没钱，也没物件可卖的，俺就剩这条命还有用了。仙长若是不嫌弃，俺就用这条命抵账了。今后仙长只要吩咐，不管杀人还是替罪，这类砍头的事情尽管让俺去做，俺肯定不啰嗦一句。……只求仙长能帮俺照顾好俺爹。”
“……”
楚阳惊讶的打量着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
作为成长于后世文明世界的人，从小成绩又好，他是没接触过这种“义气”的，也从来不觉得赴汤蹈火这样的承诺有多少可信度。
但眼前这人……，这人看起来太质朴了，语气表情也太郑重了，显然跟那类只在口头说说的“义气”不是一回事。
楚阳感觉，这人是真的敢因为一个命令去死的。
楚阳的脸色也郑重起来。
他要在即将开启的乱世生存下来，正急需一些值得信重的人，眼前这个年轻汉子似乎就是那类人。
但话又说回来，人心隔肚皮，他又怎么确定这人能说到做到，而不是只在口头说说？
楚阳直视着杨大牙的眼睛，说道：“你说这些话，那我可当真了！？”
杨大牙点头：“当真！俺从不放空话。”
“好！”
楚阳突然转身走进屋子，不久又出来，伸出左手摊开，却是一颗扑热息痛胶囊（止疼药）。
“这是我炼制的一种丹药，但它的配方有缺陷，吃了必死。我正在寻找改进方法，但需要一个试药人，你吃下去，我就能从你的尸体找出问题所在。你可愿意吃下它？……你死后，我会照顾你的父亲，保他衣食无忧。……怎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杨大牙明显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要账”要的这么急。
但也只是一瞬，他脸色紧绷起来，问道：“只这样吃下就行了？”
“对。”
楚阳话音刚落，杨大牙突然转身朝东边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等他起身时，眼眶已经泛红，却一把从楚阳手里拿过胶囊，塞到嘴里，使劲咽了下去。
速度之快，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不是不给楚阳反应时间，而是不给他自己，或者说，他不想给自己迟疑的机会。
楚阳愣愣的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若他刚才拿的真是毒药，那眼前这个杨大牙可就真死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就这么不当回事？
他忍不住问道：“人死了，可就再也活不成了。你是怎么想的？”
杨大牙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闷声道：“俺说了用命抵账，那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俺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只是俺爹把俺养大不容易，仙长既然愿意照顾他，那俺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楚阳：“只是这样？”
“那还能怎样？”
楚阳费解的看着他，半晌，只苦笑一声，却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是一粒白色维生素片。
“快吃下吧！”
“这是什么？”
“解药。”
“不试药了？”
“你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死了。快吃吧！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杨大牙有些迟疑：“俺……”
“怎么这么啰嗦，吃啊！”
杨大牙：“那俺咋还您的账？”
楚阳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大牙这才接过药片，放嘴里，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一旁的张小七连忙去舀了一碗水，递给杨大牙。
杨大牙接过碗，喝了几口，总算咽下去了。
楚阳说道：“你现在做什么谋生？”
“俺租了几十亩地，靠种地维持。”
“那些地都退租吧！你以后跟着我做事。”
杨大牙抬头看着他：“可俺不会别的，就会打架种地。”
“不会就学。”
说罢，楚阳再次返回屋子，却提了半麻袋大米出来，这原本是预备用来收爬叉的。
他说道：“这些米你带回去。另外，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二十升米，吃不完的你就攒着。”
杨大牙咽了口吐沫，没动弹。
“拿着啊！”
“哎，哎！”杨大牙连忙爬起来，上前单手提起了米袋。
楚阳：“你先在家照顾你爹，等他病好了再说其它。没事就回去吧！你以后自己来取药跟米。”
“多谢仙长。”杨大牙点点头，把半袋米甩到肩膀上，大步离开。
出了院子，他突然又停下了，转身看向楚阳。
“仙长，俺……俺这条命怕是还不清账了，以后俺要是有儿子，让他接着还。”
楚阳扬了扬手：“废什么话，赶紧回去吧！明早别忘了过来。”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