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指连滚带爬跑回大都督府,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把门牙磕在砖上。他也不管,满脚的泥就往书房里冲。
高洋端着酒碗坐在案后,没抬头。
“大都督!苏琼把崔括和元静仪全带走了!”
“嗯。”
“大都督!您没听清?他把人带走了!属下就差最后一下,那女人嘴都要撬开了!苏琼拿着您的铜符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抢人!商景徽那莽夫还拔了刀,属下的人差点跟他动起手来!”
高洋把酒碗搁下:“他怎么说?”
“他说您给了铜符,三天之内崔括夫妇归他管。还说耽误了您的大事,第一个砍的是属下的脑袋。”
高洋笑了一声:“他说得对。给他就给他。”
九指往前凑了半步:“大都督,您不担心那女人扛不住,供出您跟侯景那个疯子之间的交易?”
“她不会。”
“可万一……”
“元静仪不知道顶层的机密。琅琊公主很清楚,只有让她姐姐离这些秘密远一点,她才更安全。”
高洋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九指脸上:“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知道。”
九指的脖子一凉,脑袋立刻垂了下去。
高洋看着他缩起来的肩膀:“管好你的嘴。这事漏出去,我不止让你生不如死。你九族每一个人,我都替你记得清清楚楚。”
九指差点跪下去:“属下不敢。死也不敢。”
高洋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王府那边呢?”
“被我们的人围得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元仲华每天带着孩子哭,兰陵堂的门都不敢出。李昌仪跟没事人一样,穿得比前些日子还讲究。您母亲娄太君还在佛堂念经。”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下去吧。案子的事不用你管了。给我盯死高澄那群孤儿寡母。”
九指躬着身退出去,靴声在廊下消失了。
高洋一个人坐在案后。
酒碗空了,他盯着碗底那一点残液出神。
他听见原主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留着九指,迟早是祸患。”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能动,留着他还有用。”
原主没反驳。那股躁动没有退。
隔了一会儿,原主又开口了:“走。”
“去哪儿?”
“灵堂。看看我那个死了三天的阿兄,尸体有没有发臭。“
高洋的胃往下坠了一下。
他想说别去。
但他的腿已经站了起来。
推开门,靴子踩上青石板,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还能分辨出那是原主在走。
迈到第三步的时候,那感觉就模糊了。分不清是谁在迈步。
渤海王府正殿,高澄的灵堂。
素色丧幡从殿门垂下来,三丈长,绣着日月星辰。檐下三十六盏白灯笼昼夜不灭,照得殿前青砖惨白一片。
白绫围幔上绣满《金刚经》的经文,金粉勾的,在灯下微微发亮。
紫楠木梓棺漆面黑亮,金漆绘着四神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守着四角。棺盖上嵌着北斗七星玉饰,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位置嵌的,一颗不少。
两侧十二个披麻挽郎垂头站着,蒲团旁搁着铜盆,盛了清水,供人净手上香。安息香从铜鼎里飘出来,白烟袅袅的,檀香压不住灵堂里那股阴冷。
长明灯的火焰在跳,跳得诡异。
高澄的正妻元仲华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身后是六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还在吃奶。
她本是北魏孝文帝元宏的曾孙女,临淮王元彧的女儿,当今孝静帝元善见的亲姐姐。在建康台城长到十六岁,天平年间被高欢选为高澄正妻,册封渤海王妃。
此刻她跪在蒲团上,腰背绷得僵硬,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最小的孩子缩在她怀里,不敢哭,只敢闷着抽泣。
最扎眼的是跪在最前面的那个。
九岁,身形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下颌绷着,一双眼睛在灵堂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
那张脸像极了高澄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高长恭。
高洋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瞬,脑子“嗡”了一声。
像一台断了三天电的机器忽然接上了电源,那些被他遗忘的碎片一股脑地往上涌。
高澄膝下六子,高长恭出身最卑微,他的母亲仅为一介婢女,被高澄强占后产下他不久便郁郁而终。
是元仲华将他抱入兰陵堂,视若己出,给了他名分与庇护。
长大后高长恭成了兰陵王。邙山之战,他戴着狰狞面具冲锋陷阵,北周军见了就跑。后来被高纬赐了毒酒,死的时候三十出头。北齐少了一根柱子,倒得更快了。
他全想起来了。
他穿过来这三天,脑子一直像被浆糊糊住的,高洋哪天死的记不清,自己哪天登基也记不清。
但此刻,他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历史忽然开口说话了。
穿越前,他窝在出租屋里啃泡面,电脑屏幕上翻来覆去看同一段话:“高洋,北齐开国皇帝,在位初期励精图治,后期酗酒暴虐,死于酒色过度。”
他当时把泡面汤喝干了,打了个嗝,说了一句:“老子要是高洋,绝对不这么干。”
现在他是高洋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上天给他一个“改命”的机会。
但他清楚一件事:现在站在历史起点上的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垂下眼皮,把那股正在往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推开了灵堂的大门。
“哈哈哈哈!嫂子!孤来看你了!”
这声音不是他的。
是原主的。
他分明张了嘴,想说一句“嫂子,节哀”。
但那句话没出来,出来的是一串狂笑,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
他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又像这具身体忽然有了自己的嘴。
殿门撞在墙上,闷响一声,弹回来半尺。
灵柩前那一排孤儿寡母齐刷刷回了头,大的小的,缟素底下全是颤抖的身体。孩子的哭声刚冒出来,就被那阵狂笑碾碎了。
那具肥胖的身躯晃着出现在门口,亲兵提着铁皮灯跟在后面,甲胄反着青白的光。
笑声在灵堂里撞来撞去,震得白绫围幔上的金粉经文一阵一阵地颤。
元仲华的脸白得像灵前那盏长明灯的灯罩。
高长恭在她身后攥紧了拳头。
高洋在心里吼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原主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干什么?老子带你来享乐了。”
“享什么乐?”
“宠幸这位如花似玉的好嫂子啊。”
“你他妈疯了?她是你长嫂!高澄的灵堂还立在这儿!你那些侄儿披麻戴孝跪了一排,眼珠子全看着你!”
原主的声音冷下来:“那又如何?当初高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调戏李祖娥,当着我的面跟她做那些腌臜事的时候,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弟弟?”
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高洋脑子里某个锁了很久的抽屉。
他还没来得及拦,原主已经接着说下去了:“父王病逝还没下葬,他在灵堂上就跟郑大车滚在一起——就在父亲棺材前面!他怎么不想想披麻戴孝的是谁?”
原主的声音里全是血腥味:“他禽兽了一辈子,现在我不过是把他做过的事,重新做回他老婆身上而已。”
原主每说一句,高洋脑子里就多亮一盏灯。
那些穿越时被冲散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起来的灰,一片一片往他眼前落。
高澄调戏弟媳、霸占元静仪、在灵堂凌辱庶母,桩桩件件,跟史书上写的对上了号,又比史书上写的更多了几分腌臜的细节。
他越听越觉得高澄确实死得不冤。
甚至有一瞬,他觉得自己肚子里的那股火,不全是原主的了。
那是他的。是穿越过来的那个租房啃泡面的现代人,读了四年北齐史之后对高澄攒下的那点恶心。
只不过此刻它被原主的仇恨点燃了,烧成了一片。
他往后退了半步。在灵堂昏黄的光里,他看见了高澄那张钉在棺材上的脸。
死都死透了,还他妈这么帅!
那具紫楠木棺材就横在那儿,北斗七星玉饰嵌在棺盖上,像七颗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里面躺着一个已经烂了三天的尸体。一个欺男霸女、祸害了自己半个家族的死鬼,被供在最好的木头里,受着他生前根本不配受的香火。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高澄是畜生。
但畜生躺进去了。我不必跟他比烂。
然后他迈出了步子。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步子。
靴子踩在青砖上,碾碎了一根断在地上的香梗,咔嚓一声,清脆的。
他开口了。这一次是他自己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