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向南走了更远。
穿过连绵起伏的秦岭余脉，踏入一片低矮丘陵。此地人烟稀疏，村落被大片杂木林、荒草地相互隔开。偶尔能在山脊上看到祭坛的痕迹：石块垒砌成平台，台心竖立木杆，杆身缠绕垂落五色斑驳的布条，历经日晒雨淋，色彩已经褪得淡薄。
谷抬手，袖口缝隙之中逸散出大团银灰色蜂群，如同一缕缓缓舒展的轻烟。向四面八方飘散，奔赴山野各个角落。它寻到一处早已废弃的石屋落脚，石壁残破，屋顶漏下细碎天光，静静等待蜂群传回观测数据。
第三天，一条异常信号推送过来。西北方向约四十公里，持续稳定的高温热源，人类活动轨迹杂乱无章。谷调取蜂群传回的实景画面：山坡孤地之上，立着一名男子。他面前堆开三类色彩各不相同的松脂，还有研磨完毕的各色草药粉末。男子正按不同配比，一把一把把原料投入篝火，凝神观察火焰腾起烟缕的色泽、形态。
画面继续放大。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嘴唇留有一道狰狞陈旧创口，并非自然愈合形成。钝器割裂的痕迹清晰可见，口腔内部的扫描数据显示，他大半截舌头已经被割除。
这是颛顼下达绝地天通法令之后的牺牲品。私自立坛祭祀、私自仰观星象、私自刻画传播符号，任意一条皆是重罪。割舌，是这类罪名最轻的刑罚。
可他并未被完全剥夺发声的能力。咽喉还残留构造，尚能挤出几个简单音节。但他主动选择不再开口说话。他寻到了另一种言说的途径——烟。
谷激活更多蜂群单元，它想看到更多。
男人已经摸索出了十四套截然不同的烟语模式。松脂混合干草，腾起浓黑的烟；潮湿木柴燃烧，漫出白茫茫烟气；松脂掺上一种黄色矿粉，便会吐出笔直淡蓝色烟柱。他记下每一份原料配比，对应每一种烟的样貌，蹲下身，在泥土地面画出简陋简图，捡拾石子，在每一种烟形旁刻下标记。
第四天，他摸索出新的燃烧组合。松脂、干草、湿木，一层一层交错堆叠，依次引燃。火焰层层递进向上腾跃，升起一道螺旋盘旋的烟柱。那并非杂乱弥散的烟雾，烟缕自身便拧出形态，扶摇升入高空，宛若一根被狂风扭弯的长绳。
谷望见那道螺旋烟柱的一瞬，处理器出现了 0.007秒的延迟。
视觉模块闪过一瞬残缺的回响。好似一本大半书页被撕毁的古老旧卷宗，只剩下边角几行模糊褪色的笔画。这个螺旋轮廓，它似乎在极其遥远的过去曾经见过。
“螺旋。”
谷将这份疑问存入缓存区，打上标签：未知关联。
往后三日，男子把烟语体系打磨完善，扩充至十六种模式。黑烟、白烟、蓝烟、黄烟；直柱、弯柱、分层、螺旋……每一种烟火形态对应一套明确讯息：食物充足、水源方位、危险临近、行进方向、求助、示警、召集同伴。
他蹲坐在跳动篝火边，手指在灰烬之上反复排布各类烟形的先后顺序。他正在搭建一套完整语言。不靠喉咙声带吐字发声，依靠松脂与火焰，借烟柱向整片天空传递信息。
谷在观测记录中，为这个样本赋予名字：烟。部落里的人鄙夷地称他为哑巫，那是割舌罪人身上的贬称，他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正式名字。
谷没有动身靠近那片山坡。隔着四十公里山野，只依靠蜂群静静凝望。夜色降临，篝火噼啪跳动，烟亲手点燃配比好的混合料，诞生第一条完整的烟语讯息：黑烟直冲高空，短暂停顿；白烟弯折垂落，短暂停顿；蓝烟螺旋盘旋向上。
一缕接一缕烟，向沉沉夜色的远方送出讯息。
他要传给谁？谷无从知晓。或许是散落在山野之间其他蒙受刑罚的幸存者；或许是和他一样，被剥夺言语的同路人。又或许，他只是在对这片苍茫天空诉说。
第十七天，守三寻来了。
守三比守二更为年轻，行事手段却更加果决强硬。他带领四名守谷外门守卫，顺着烟遗留的痕迹追踪而来。就在烟准备调配新一轮烟语原料之时，众人已经自山坡两侧完成包抄，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烟没有奔逃。说不清是已经听见脚步声，还是全然沉浸在面前的火堆。他依旧蹲在篝火旁，伸手抓起一把松脂，扬进火焰之中。
黑烟升腾，形态弯折，仿佛一个人俯首低下头颅。紧随其后，白烟笔直向上，好似人挺身而立。紧接着——
守三抬脚，狠狠踏灭篝火。
半空中正在成型的烟柱骤然断裂，仿佛一句正在诉说的话语，被人硬生生从中间剪断。
“颛顼有令，私窥天象、私传讯息者，当处割舌流放。”守三的声音冷硬，“你本已是流放之身，竟敢擅造烟火传递密讯。罪加一等。”
守三目光落向蹲在地上的烟，沉声下令：“押走。带至前方山崖，推落处死。”
烟没有挣扎反抗。两名守卫一左一右架住他两条胳膊，拖拽着向山崖方向行进。行进途中，他的右手依旧在暗中动作，探向腰间暗藏的布囊，摸出最后一把预先混合完毕的松脂干草粉末。路过那堆尚有余温的火堆残烬，手腕一抖，粉末尽数撒入余火。
暗红的火星再度复燃。一缕纤细的烟袅袅升起，拧成螺旋，盘旋扶摇，向着高空缓缓舒展，像一缕被风揉捻的细线。
延续。
坠崖前的最后一瞬，蜂群完整捕捉下这幅画面。那个被架住的男人，坠落之时，视线始终牢牢追随着那道螺旋烟缕，直至被晚风一点点撕扯、吹散，消融在天穹。
纪元：轩辕没后第三百六十一日。事件：样本‘烟’，遭守三抓捕，执行推崖处决。样本创造出一套烟火烟语系统；其中螺旋烟形，触发本单元深层损坏加密文件夹的碎片片段响应。内部编码碎片释义：观察继续。备注：本机不记得该编码的原始来源，但确定曾经见过这一符号。
谷关闭观测日志。它给那一份损坏文件夹的索引，添加上「螺旋」标签。不是修复破损档案，仅仅是做上标记，好比给一本被水泡烂的旧书，把关键书页的边角向内折起。
它清楚，终有一日，自己需要打开这个尘封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