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学不会的一件事,就是说谎。
但他却知,陛下给自己写信一事,不能让他人知晓,即便这个人是教授自己学问的先生。
他略作沉吟,面带歉意的拱手一礼:“胡公,请恕学生不能明言。”
胡广看着这位高徒脸上的歉意,捋着胡须沉默片刻。
最终没有选择追问。
他了解这个学生,性情刚正,绝不妄言,他说不能明言,即便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不会说出真相。
追问下去,只会让他为难。
但能让蔡邕对自己这位传授学问的先生都有所隐瞒,原因也就不多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几日前,已故名士马季长高徒卢子干先至洛阳,老夫以为只是凑巧,如今你又到了洛阳,便不是巧合了。”
蔡邕一惊,卢子干?
此人他略有耳闻,师从扶风名士季长先生。
他竟也提前来到了洛阳?
见蔡邕沉默,胡广道:“我给你一个建议,无论是为了你自己,亦或是让你不能对我明言的真相,你都可以听一听,至于是否照做,你自己考虑。”
蔡邕当即一礼:“请先生指点。”
胡广捋着须:“近期你便留在我府上,待半月后,你再去陈太傅府上拜会。”
说罢,胡广静静看着蔡邕。
蔡邕皱眉,这并非他所愿。
他之所以提前来洛阳,便是想着早日为陛下效力,如今,自己已至洛阳,先生却要自己藏上半个月,岂非违背了初心?
“胡公,我……”
胡广见蔡邕纠结,欣慰一笑:“我就知你不愿在我府上待半个月。”
蔡邕抬头看向自己的先生。
就听见先生继续说道:“还有一法,便是你我对好由头,我对外宣称早在定下修经之事初,便提前快马给你送去信件,命你速来洛阳。”
说到此处,胡广稍稍停顿,才接着道:“只是这般,便须你违心,行此假言。”
蔡邕闻言,脸色白了白。
虚言假语,他素来不屑于去做。
可先生说得对。
卢子干提前到达洛阳,可以说是巧合。
可若是自己亦是提前抵达,即便卢子干当真是巧合抵达,有心人也会从中猜想,最终看出些什么。
规避的办法,先生给了。
在他府上待上半个月,或是行违心之举。
蔡邕闭上眼睛,脑海中天人交战,脸上显露出纠结,还伴随着痛苦之色,迟迟无法做出决策。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痛苦与纠结依旧不减。他看着胡广,求助道:“先生以为,学生……该如何是好?”
胡广看着自己这位性直率真的学生,明白他的痛苦所在。让他这样的人去说假话,比让他去廷尉待上一天还要难受。
可话说回来,朝廷里,哪里容得下一个连一句假话都不愿说的人?
又有谁,没有经历过过这种痛苦呢?
罢了,自己作为先生,能护一程,便护一程吧。
胡广再轻叹一声,道:“伯喈,你的难处,我深知,这假言,不必由你来说。”
蔡邕愣愣看着自己的先生。
胡广捋着胡须继续道:“此话由老夫对外说即可,是老夫修书召你入京,他人问你,你既不必认同,也无需否认,便足矣。”
蔡邕眼眶逐渐泛红。
片刻后,他伏地一拜,坚决道:“学生岂能让先生替先生行违心之事?”
胡广摆了摆手:“师者,父道也,你无需在意。今日既出此门,便需谨记,是我修书召你入京的。”
蔡邕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没有让他滑落,再次深深一拜:“先生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胡广笑呵呵的捋了捋须,道:“你有大才,而我家中诸子学不成,名不就,便只能靠你了。”
蔡邕没有听出老师话里的意思,郑重回应道:“学生必不负先生厚望。”
胡广也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现在暂时悟不出自己想让他在自己百年后照拂府上的意思,但他相信这个学生,日后胡府果真衰落,他会主动相助。
“行了,你去休息吧,明日我替你说一声,你再去太傅府上拜会。”
胡广挥了挥手。
“学生告退。”
等蔡邕离开,胡广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悠悠一叹:“这个傻小子,谁又会刻意修书,让你提前来洛阳呢?又有谁值得你对我这个先生隐瞒呢?”
“修经?!”
“老夫现在才看明白其中用意。”
“当初小朝廷议少府卿时,让老夫先开口,怕也是有心之举。倒是老夫无形中帮了一回。”
“这家的人,年龄再小,也不能用常理对待!”
“不简单啊!都不简单!”
次日,小朝前。
胡广凑到陈蕃身旁说道:“仲举,我的学生蔡邕已至洛阳,我带他今日晚间去你府上拜会。”
陈蕃诧异的看了一眼胡广,笑道:“看来伯始对你这位学生十分看重啊,居然提前修书邀至洛阳。”
胡广笑眯眯的捋了捋须,没有否认陈蕃的话,只是说道:“我这学生,一直不愿为官,我这也是废了许多口舌,只说是天子修经,不为其他,才将他请动。”
陈蕃脸上露出羡慕之色:“老夫操劳政事,倒是不曾教出过成器的学生,说来当真是羡慕伯始。”
胡广却道:“天子近些日子越发英武聪慧,此皆仲举之功,仲举何谈无高徒乎?”
窦武也插话道:“待大汉吏治清明,天子再年长些,老夫便隐退教书去了,看看能否教出几位高徒来。”
他说完,三人皆大笑起来。
惹得其余官员纷纷侧目。
“陛下至。”
这时,谒者的高唱声传来,殿内顿时为之一静,胡广也迅速回到自己坐席处。
刘宏走进殿内,径直来到御座坐下。
随后,窦妙也到来。
今日的小朝,便开始了。
今日小朝无甚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刘宏听的昏昏欲睡,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听着。
小事虽杂,却也需学习如何处理。
下了朝,刘宏来到文阁,见曹操正在看一卷新编的竹简,看得十分入神,连自己进来都没发现,不禁问道:“阿瞒,你在看什么书?”
曹操一惊,连忙放在手中竹简行礼:“拜见陛下。”
刘宏摆了摆手,又问了一遍。
曹操这才回道:“陛下,是卢先生重新编绳的《六韬》,特命人送来文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