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
刘宏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朔望大朝,他登基以来,也有数次。前两次他尚有些拘谨,如今已经能做到坦然面对满殿文武公卿。
朝贺毕,殿中稍稍安静。
随即,尹勋起身出列,来到殿中央,高声道:“启禀太后、陛下,臣有社稷神器,敬献太后与陛下。”
社稷神器?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词,刘宏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曹节等宦官脸色也不好看。
清流忽然要献祭社稷神器,怎么之前一点风声没有?
莫非是冲着自己而来?
且先看看,到时再看如何应对。
珠帘后的窦妙也很惊讶,道:“能当尚书令赞为社稷神器,必然非寻常之物,还不快快呈上,让朕与皇帝一观。”
尹勋侧过身,朝殿外一招手:“抬上来。”
不多时,两名侍卫抬着一物,自殿外步入。
殿中目光立刻汇聚而去。
只见那被尚书令称之为社稷神器之物,用红布包裹着,一直被抬到殿中央,方才放下。
尹勋待两名侍卫推开后,亲自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社稷神器便呈现在百官面前。
刘宏瞳孔骤然收缩。
这社稷神器不是其他,正是他亲自绘制成图,交于曹操试制的曲辕犁。
这几日天清气明,草长莺飞,亲政的风声也被压了下去,刘宏心情尚可,连睡眠的质量,都好了许多。
但此刻,他只觉如坠冰窖,莫名的寒意一层层涌上心头。
后背转瞬间,湿了一片。
完了!
曲辕犁泄露了!
曹操不是说已命人将曲辕犁拆除当柴火烧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尹勋以社稷神器之名在朔望大朝敬献,莫非是刻意为之,想要让窦武防备自己,乃至于废除自己?
刘宏瞬间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血色也尽数褪去。
他现在,可没有能力与窦武抗衡。
若窦武一心废除自己,连曹节,都不会出手相助。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不少人都认出了此物是犁,也发现了此犁与百姓寻常用到的耦犁不同。
也有部分公卿不通民生,对此物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此物看似寻常,但被堂而皇之抬上大朝,又被尚书令如此称赞,必然不凡。
尹勋环顾一圈,对着刘宏与窦妙高声道:“太后、陛下,此物乃是一种犁,近日盛传于洛阳城外,百姓多用之。东郊亭亭长吴顺试用后,献于河南尹刘祐,河南尹亲试后,转呈至尚书台。臣也亲自试用过,便汇报于大将军,大将军认定此物为社稷神器,命臣于今日朔望大朝,百官俱在之际,敬献于太后与陛下。”
刘宏听着尹勋讲解,强自镇定,浑身却绷紧的像是一根弓弦。
窦妙颇感兴趣的问道:“尚书令,此物来历朕已知晓,其有何神异之处,可得大将军社稷神器之称?”
尹勋闻言,立刻道来:“启禀太后,此犁形似耦犁,不同的是此犁犁辕弯曲,使得犁身缩减,故而仅一牛一人便可耕种,若实在无牛,以人拉犁,亦可耕种。”
尹勋说到此处,一些懂农耕的官员齐齐惊呼一声。
尹勋并未受周围惊呼声扰乱,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此犁犁身也有缩减,故而转弯轻便,无需额外抬犁,效率数倍于耦犁。大将军听闻其效,赞为社稷神器。”
说完,殿内百官更是大为吃惊。
按照尚书令所说,此犁何止数倍于耦犁,说一声数十倍,乃至百倍也不为过。
珠帘后,窦妙茫然了片刻。
她生于官宦之家,自小锦衣玉食,后被送入宫中,更是未曾见过农耕。
但她见到诸多官员为此惊呼,曹节、王甫等太监也面露不可思议之色,未出声质疑此犁为社稷神器。
便知此犁的确可称得上社稷神器。
她看向一旁的刘宏,见他身躯紧绷,还以为他是太过激动所致,不禁开口道:“皇帝,朕听闻前些时日你出城耕种籍田,还曾借用百姓农具,亲自试用。如今尚书令敬献这社稷神器,倒像是天意使然,以滋陛下重视农桑。”
刘宏闻言,干笑两声。
这话听在他耳中,不亚于促催窦武尽快废了他。
他飞快的转动思绪。
现如今尹勋尚未发难,自己是否要在尹勋发难前,先发制人。
此时文武百官俱在,当庭发难或有一线生机。
但转念一想,即便是当庭发难,恐也难以对窦武产生太大影响。
他不是梁冀,梁冀人人得而诛之。
窦武贤名在外,百官之中,多为其党羽,说不得自己的发难,反倒会被窦武当做废除自己的借口。
不行,不能发难!
自己如今同样贤名在外,曲辕犁虽有捧杀的风险,可也为自己提供了一层保护,窦武即便忌惮自己名声太高,想要废除自己,也需步步谋划,无法直接行事。
窦武贤名在外,就会受名声所累,贸然废除自己,对他不利。
清流党也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调整好心境,刘宏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象征性的回了一句:“太后过誉。”
刘宏说罢,目光投向窦武。
却见窦武神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异常。
在他身旁,陈蕃同样如此。
再看尹勋,也只是神色激动中带着欣喜。
怪哉!
清流党莫非不知曲辕犁出自自己之手,当真只是单纯的发现曲辕犁的便利性,才作为社稷神器敬献上来?
他心中隐隐猜测,却不敢下决断。
一位性急的官员开口问道:“尚书令,此犁可能大量打造,造价几何?”
尹勋一一作答:“此犁相较于耦犁,更为小巧,相应的也更省木料,犁头可沿用旧犁。若遣人画出图纸,分发天下州郡,各地百姓皆能自行打造。”
末了,他补充一句:“今年尚有部分百姓仍未完成翻地,图纸发的快,百姓或许能够用上。”
尹勋说完,顿时有官员称赞道:“此犁若推行天下,不出三载,我大汉田亩可增三成。”
“此犁当为社稷神器!”
夸赞声不绝于耳。
刘宏却不关注这些,他始终没有等来尹勋说出曲辕犁出自自己手中一事。
稍稍宽心,随即试探性问道:“尚书令方才言及此物由东郊亭亭长献上,不知可曾知晓是何人所制,制出此等神器,功在社稷,朕要重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