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
玉堂殿内,张让神情激动的汇报着今日洛阳城中诸事。
“陛下,今日洛阳城中,街头巷尾皆在议论陛下亲耕籍田之事。”
刘宏闻言,挑了挑眉:“都说了些什么?”
张让一张脸都似乎笑成了菊花状,他清了清嗓子,道:“百姓们都说,陛下是自孝章皇帝以来,头一位如此年幼便能亲自下地耕种的天子。”
“还有百姓称陛下登基尚不足两月,便做出了自减用度,支援凉州,又提出重修五经之举。实乃贤明之君。”
说到这里,张让略微停了停,调整了片刻心境,高呼到:“更甚者,看见陛下亲执耒耜的模样,眼泪都掉下来了。说陛下登基,乃大汉中兴之征兆。”
刘宏听得嘴角上扬。
汉室历经起伏,至今已四百年,虽日渐衰微,天灾人祸不断,可多数人心仍是向着大汉的。
这也是刘备一介织席贩履之辈,最终能够一路成长为昭烈皇帝的主要原因之一。
张让察言观色,见陛下心情不错,又补充道:“不止百姓,便是洛阳城中的士子、商户,也都在赞美陛下今日亲耕籍田。尤其是陛下为了体会当今百姓之苦,特意借来农具,一一亲手试用,更是被争先传颂。”
刘宏听得越发得意了。
这时,张让脸色稍稍变化,露出一抹异样:“如今洛阳的百姓,都盼着陛下早日亲政呢。”
此言一出,刘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张让,语气森然的问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洛阳城的百姓在说?”
张让冷汗直冒,躬身回道:“陛下,是……是城中百姓在说。”
刘宏暗道不妙。
他低估了今日所做之事在百姓心里的分量。
自明章二帝后,亲耕籍田的皇帝本就少之又少,上一任桓帝更是二十一年来不曾下地亲耕。
而自己年不过十二,登基不过月余,却能亲耕籍田,更是找百姓借农具亲自试用。
以至于,百姓纷纷说出盼望自己早日亲政的言论。
此话一旦传进窦武耳中,他会如何想?
窦武或许忠于汉室,但这与他专政并不冲突,就如张居正一般。
张居正无疑是忠于大明的,但他需要更大的权力来实施自己的抱负与理想,这种权力需大到连皇帝都不能阻拦。
窦武也是如此。
在这类人眼中,天子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汉室。
而能做天子的刘氏不止一个。
周公旦是忠臣,伊尹霍光难道就不是了吗?
“曲辕犁不能拿出来了!”
“高俸养廉也不能拿出来了!”
刘宏转瞬之间,就将原定的两种计划弃用。
这两种计划再拿出来,只怕自己当真就离被废不远了。
自己可以贤,但不能太贤。
尤其是不能每日一贤。
“张让。”刘宏幽幽看着张让,目光里的深邃令张让心头一颤。
“奴在。”
刘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对张让吩咐道:“想办法压一压城里的风声。”
张让心神一凛,连忙领命:“奴领命。”
此时,大将军府内。
窦武盘坐于案前,面色阴郁。
下方,一名家仆正躬身汇报着今日城中言论。
“盼着陛下亲政之言,是有心人散播,还是出自百姓之口?”待听完家仆汇报,窦武面色不善的盯着家仆,询问道。
家仆被窦武盯的后背发凉,额头上渗出细汗,却不敢擦拭,只能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主公,小人查问过,是一部分亲眼见到陛下执耒耜的百姓说起。那些人都是祖祖辈辈的庄稼汉子,不似受人指使。”
窦武闻言,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最担心的便是陛下暗中派人散播亲政之言,以此胁迫自己还政。
阉竖尚在,岂能还政?
但既是百姓自发说出,便无事了。
“以后此等言论需尽快平息,不得传开,若是发现有心人传播,便尽数抓住。”窦武沉思后下令。
“喏。”
待家仆退下,窦武脑海中回忆起今日陛下举动。
良久,深深叹了口气:“陛下身旁,恐有小人作祟。等近期急事处理完毕,便为陛下换一批人伺候。”
次日小朝。
刘宏彻底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坐着,就连眼睛,也不再四处飘动。
尹勋今日汇报了周靖贪墨案后续。
一众少府属官家中,合计抄没家财超五千万钱。然而刘宏也只能偃旗息鼓,当做没听见。
最终,这些钱尽数入了国库。
窦武见今日陛下安分许多,稍稍欣慰。
下了小朝,刘宏直奔东观。
“阿瞒,曲辕犁一事暂缓。”刚走进精舍,刘宏便迫不及待的朝曹操说道。
曹操疑惑询问:“陛下,发生了何事?”
刘宏一屁股坐下,道:“昨日城中传言,希望朕早日亲政。”
此言一出,曹操脸色微变:“此诛心之言也。”
刘宏冷笑一声:“不知从何处传出,总之朕近些日子不得再出风头。曲辕犁牵扯甚大,若是消息传开,窦武只怕容我不得。”
他叹了一口气:“苦一苦百姓吧。”
曹操深以为然:“百姓思贤君久矣。陛下本就贤名在外,昨日亲执耒耜,又试用百姓农具,体会百姓疾苦,在百姓看来,如此贤明之君自当早日亲政。”
“只是自古辅政大臣,便没有甘心天子亲政者,大将军恐不例外。”
刘宏点点头:“因此,曲辕犁之事,只得留待日后。”
与此同时,曹府偏院。
几个老木匠正围着刚刚组装好的曲辕犁品头论足。
“这犁虽然与我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不过大差不差,做起来比预估时间快的多。”
“早知这般好做,也不必熬一夜赶制了。”
其中两个老木匠眼神中满是倦意,显然熬上一夜,已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老王头,说你上了年纪,你还不承认,这才熬一夜便受不了了。”
“去你的,老子当初在军营里赶制弓矢的时候,连熬了三个大夜,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你不是不行了吗?”
“哈哈哈~”
一阵哄笑过后,有个年龄偏小的木匠摸了摸曲辕犁,自言自语道:“这犁,也不知好不好用。”
“管他呢,这是公子要求做的。”
“就是就是,回头公子试用的时候,咱们跟过去看看不就成了,若是好用,咱们再做些出来。”
“老王头说的不错。”
“走了走了,都回去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