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妙的果决让刘宏为之侧目。
这不是她的性格。
不过,想到争论的双方,窦妙这份果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尤其是上次自己点醒了她,让她意识到,她拥有打断双方争论的能力后,似乎真的变得有些不同了。
不过,这是好事。
刘宏并不想快速打破双方平衡的格局,窦妙虽然变得果决,但这份果决是用在调停双方的争论之上,是为了同时保护双方。
这很契合如今刘宏的想法。
“臣甘愿领罚。”
半年的俸禄不少,但对曹节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从这一刻开始,他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即便周靖后续翻供,他也可以不予理会,甚至倒打一耙,诬陷廷尉严刑逼供。
窦武等清流虽心有不甘,但窦妙既已发话,他们也不得不罢休。
即便不罢休,他们也没有借口继续争论下去了。
周靖贪墨案,自此,便剩下固定程序。
刘宏端坐御座。
看着周靖贪墨案在廷议上正式尘埃落定,心里无悲,只有喜。
宦官、清流像个泼妇一样在廷议上党同伐异,却不知此案之中,最大的赢家,是自己这个看似并未参与其中的皇帝。
零到一的权力突破。
运用的好,便是收回皇权的根基所在。
他正高兴着,胡广这位中立派的代表人士开始露脸。
他手持芴板,躬身一礼,道:“太后、陛下,周靖一案既有定论,少府卿之职便需尽快裁定。”
这种不涉及党争之事,正是他这位录尚书事最合适的露脸时机。
随着胡广话音落下,文武公卿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刘宏也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转移至这件事上。
少府卿不仅贵为九卿之一,更与自己这位天子紧密联系,若是能上来一位中立派,最好不过。
窦妙开口问道:“司徒所言甚是。少府卿干系重大,诸卿可有合适人选?”
话音刚落,尚书令尹勋便抢先回道:“太后、陛下,臣推举尚书右丞司马防。司马防性直端方,行事谨慎,有识人之明,若以司马防为少府卿,不仅可防止贪墨之事再生,亦可令其整顿少府吏治,还陛下一个清明的少府。”
司马防?
这不是司马懿他爹吗?
司马防此时在列。
尹尚书昨日便找他商议过,会优先推举他为少府卿。
此刻听见自己的名字,他面色维持着一贯的端庄肃穆,心里却暗自欢喜。
尚书右丞虽权重,可毕竟只是佐官,尚书令与尚书仆射才是尚书台中,真正参与、制定决策之人。
而少府卿乃九卿之一,不仅个人俸禄翻倍,官阶提升,若能就此上位,整个司马氏便是正式迈入了朝廷的核心圈层,对家族有极大裨益。
尹勋话音落下,尚书台又有数人附和。
“臣附议,司马右丞行事严谨,少府正需此等性直端方之臣整顿。”
“司马右丞有识人之明,若为少府卿,必能甄别忠奸,绝贪墨之辈于少府。”
一时间,殿内尽是附和之声。
刘宏看着这声势浩大的场景,心中对清流士人越发不满。
士族、豪强,是皇权天生的敌人。
但东汉朝廷从刘秀开始,就依赖士族的支持,这些年来,豪强士族早已根深蒂固。
地方上,几乎清一色的都是士族子弟。
朝廷的政令,想要下达地方,只有通过士族。
历史上的两次党锢之祸,都是皇帝利用宦官对抗士族。
可每一次都只是表面胜利。
宦官的胜利,没有持续性,天下充斥着的,终究是茫茫多的士族子弟。
最终,还引发了汉末之乱。
曹丕吸取了教训,设立九品中正制,在地方上设立中正官,由中正官向朝廷举荐贤才。
却造就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场面。
最终,魏国依旧倒在了士族手中,被司马氏窃取江山。
刘宏深知,无论是对抗,亦或是妥协。
士族只要依旧存在,永远都是皇权的威胁。
王与马共天下,是士族的骄傲。
却是皇帝的哀鸣。
他余光看向曹节。
最理想的,就是上一个宗室,哪怕依旧是清流一党的人,但总归会念及同宗之情。
刘儵就不错。
他正思忖间,曹节出列道:“太后,臣有一言。”
殿内众多目光齐齐看向曹节。
尹勋面色阴沉,似乎要用眼神活活将曹节杀死。
窦妙微微颔首:“讲。”
曹节迎着一众杀人般的目光,面色不变,徐徐说道:“司马右丞性直端方,臣亦有所耳闻,然少府所行,乃钱谷之事。据臣所知,司马右丞自入仕以来,从未涉足钱谷一道。而少府每岁出入不下亿钱,账目繁杂,事务琐碎,若由不谙钱谷者统管,恐难以胜任。”
刘宏听得连连点头。
他虽不喜曹节这个人,可曹节每次与清流的争论,都令他心情舒畅。
尹勋脸色阴沉,立即驳道:“曹常侍此言差矣。少府卿下有钩盾令掌苑囿,尚方令掌器物,中藏府掌钱谷,各司其职,各有专长。少府卿之责在于总览大纲、选贤举能,而非亲自核算账目、钱谷。”
他冷哼一声:“这也是我等推举司马右丞之故。司马右丞有识人之明,到任后自能甄别属官所长,分管钱谷、苑囿、器物。况且,司马氏家学渊博,以司马右丞之能,到任后钻研月余,便可通晓钱谷之事。”
曹节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的回道:“尹尚书说得轻巧,少府关乎陛下财物,又岂能作为司马右丞学习之处。若月余后,司马右丞未能通晓,又当如何?”
“朝廷贤才众多,理应挑选精通钱谷之事者。”
涉及自己的钱袋子,刘宏觉得自己不能只看不说,于是开口:“尹尚书与曹常侍所言,皆有道理。然少府卿职责重大,不仅关乎朕的财物,更是朝廷九卿,干系重大。朕以为,当先由三位录尚书事各推举一人,好过在此争论个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