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吃惊看着伏地的曹节,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曹节怎得忽然自己举发了私仓之事?
但他转念一想,曹节这般聪明的一个人,做事向来没有鲁莽过,他这做,必定有自己的道理。
王甫当即按耐住心中的惊疑。
窦妙也很吃惊。
这突如其来的举发,让她一时间也未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
而刘宏,看着曹节卖力表演的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则露出震惊之色,怪叫一声:“什么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在上林苑私设仓廪?”
窦妙听着刘宏的声音,反应过来,秀丽的脸庞上顿时阴云密布。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般从曹节身上刮过,又落在身后不远处的周靖身上。
周靖早已面无人色,被窦妙这么一看,双腿更是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周靖!”窦妙的声音不复方才赏花时的温婉,字字死冰,“这上林苑中,怎会有私仓?”
周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曹节方才交代的话。
“臣……臣……”
“说!”
窦妙厉喝一声,犹如平地惊雷。
周边所有随行的宫女太监心神一颤,齐刷刷跪了下去,垂着头,连呼吸都尽量减轻。
刘宏暗暗惊讶。
窦妙平日里看着温婉,可发怒起来,气势当真不凡。
刘宏身旁,张让掌心满是汗水。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无回头。
今日之计若成,自己在陛下心中的重要程度,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未必不能如昔日桓帝麾下五侯一般。
曹节也跪伏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盯住周靖。
他心跳的厉害。
自己能否脱罪,全在周靖一念之间。
周靖此时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想到自己,又想到了家里人,一咬牙,终究是道:“臣……臣有负太后圣恩!臣罪该万死!”
这便是认了。
窦妙气得咬牙切齿。
她虽久居深宫,却并非不知世事之人,利用职权在上林苑中私设仓廪,这是什么罪?
这是杀头的大罪!
上林苑乃是天子苑囿,被人当作了私田私仓。
而她这个太后,被蒙在鼓里!
“好,好一个少府卿。”窦妙冷笑一声,“朕与皇帝念你年资老成,将少府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她目光凌厉不减,转向曹节:“那些仓廪设在何处?”
曹节连忙道:“就在桃林旁。”
“带路。”窦妙目光从瘫在地上的周靖身上收起,“把他也带上,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一行人又折返西面桃林,只是方才游春赏花的闲情逸致已荡然无存。
窦妙面沉如水,刘宏跟在她身侧,面上维持着震惊与愤怒,心中却在期待。
张让此计,环环相扣。
从曹节举发,到周靖认罪,一切都如预料般推进。
接下来,便是如何收网了。
私仓转眼即至。
赵忠正按照曹节的吩咐,守在那几座阁楼前,见浩浩荡荡一群人过来,他连忙跪倒行礼。
窦妙径直走到一座阁楼前。
曹节先一步推开门。
阳光照进昏暗的阁楼,映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
窦妙走进去,目光一扫。
“好一座粮仓!”
刘宏也打量着这座粮仓。
心里却在想,这批粮食若是用在灾民身上,又能多出一个月的份额了。
“皇帝。”窦妙忽然开口喊刘宏。
刘宏连忙应声:“太后。”
窦妙指着眼前的粮食,脸色铁青,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说说,该如何处置。”
刘宏心中一凛。
他猜不透窦妙问这句话的用意。
试探?
还是如她所问?
稍作思索后,刘宏答道:“一切由太后做主。”
窦妙却道:“这是你的私库,你说要如何处置,廷议时,大将军他们也好按照你的处置方法商议。”
刘宏揣摩着窦妙的心意,又想着这种决策之事,确实并非她所长。
窦妙此时询问自己,多半并无深意。
于是,他回道:“宏以为,当彻查,所有涉事官员,一律严惩,以儆效尤。少府卿周靖知法犯法,当交付廷尉,依律论罪。”
窦妙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刘宏接着道:“至于这些粮食……”
他故作沉思片刻,才将心中想法告知:“如今赈灾粮食缺口甚大,这些粮食想来能解燃眉之急。”
窦妙听他提起赈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脸上的阴沉也散去大半:“你能念着那些流民,倒是难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周靖身上,依旧锐利:“将这些粮食尽数充公,拨给河南尹赈济流民。至于周靖……”
周靖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是一颤。
“朕问你,这些粮食,是从何而来?上林苑中,到底还有多少这等私仓?”
周靖哆哆嗦嗦回道:“回……回太后,这些粮食,是……是臣私自命人在苑中开垦的田地里所种。上林苑与鸿德苑中,共有……共有私田百余顷,私仓七座。”
窦妙刚有所好转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
“周靖,你好大的胆子!”
周靖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还有哪些人涉事其中?”
窦妙冷声问道。
周靖像是认了命一般,将一个个名字报出来。
“钩盾令左恭。”
“上林苑苑令周山。”
“鸿德苑苑令卜顺。”
……
周靖报了一连串名字,都是少府之中的官员。
见周靖并未涉及到以及身边之人,窦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了听下去的心情,便叫停了周靖的报名。
“行了行了,这些名字等你进了廷尉,再告诉他们。”
随着周靖闭口,曹节、王甫齐齐跟着松了口气。
周靖将贪墨之罪抗下。
他们脱身了。
刘宏也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没有脱离既定谋划,曹节与王甫脱身,窦武那里,还能制衡。
他趁机谏言:“太后,既然周靖已在两苑之中私垦出百顷耕田,总不能荒废了,如今洛阳城中流民众多,可迁一部分来此,假与流民耕种。”
窦妙闻言,点点头:“你是皇帝,上林、鸿德两苑是你的私产,你愿将这些耕田假与流民,便依你之见。廷议时,朕来说。”
刘宏躬身一礼:“宏代流民,谢太后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