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听完,久久不语。
张让望着神色似乎并未有异样,却沉默的陛下,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位陛下,虽然年少,可聪慧无比,不能以常理待之。他的心思也难以揣测,自己见多了贵人,却找不出如他这般深沉的。
“今天到这,你退下吧。”
良久,刘宏方才挥了挥手,让张让退下。
张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喏。”
待离开寝殿,张让只觉得后背黏糊糊的。
一摸,尽是汗水。
恰好一阵寒风吹来,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陛下这般喜怒无常,当真天威难测。”
他小声喃喃了一句,才步履匆匆的返回住处,将一身冷汗洗去。
次日。
“哈欠!”
张让伺候刘宏穿衣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年初春比往年冷了些,你要注意好身体。”刘宏张着手,任由小太监们穿衣,不忘关心张让一句。
“奴晓得,谢陛下关心。”
张让连忙道谢。
穿戴整齐,又吃了些糕点,刘宏坐车前往嘉德殿参加小朝。
今日小朝,又是一堆鸡毛蒜皮的杂事。
可依旧未见尹勋提及流民。
下了朝,刘宏怒气冲冲的来到东观,一见到曹操,便拍着案台道:“阿瞒,今日小朝,又未见尚书令拿出安置流民之策。你说,难道数百流民的性命,就不值得朝廷多花些心思吗?!”
曹操见刘宏因为流民而怒,心中欣慰陛下仁厚的同时,也不禁疑惑起尚书台的办事效率。
他父亲乃司隶校尉,掌管司隶地区的治安与监察,自然清楚如今司隶地区,流民遍地,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洛阳汇聚。
不出数日,洛阳城就将汇聚数千流民。
尚书台对此不可能不知。
可尚书台为何迟迟不将此事拿出来廷议?
心中想着,曹操面上不显,安慰起刘宏:“陛下,尚书台每日诸事不断,如今洛阳流民尚未形成规模,或因此慢了些。”
刘宏冷哼一声:“昔日太祖皇帝入关中,约法三章,为的便是收民心为己用。孟子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如今天寒地冻,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却迟迟不见动静,让朕如何息怒。”
话虽这么说,可刘宏很清楚,自宣帝夷霍家三族后,天下的格局就变了。
宣帝夷霍家三族之前,是皇帝与臣子共治天下,皇帝相当于大汉集团的大股东,那些臣子们,就是小股东。
股份虽小,好歹占了股。
既然占了股,自然就会尽心尽力。
可在宣帝夷了霍家三族后,臣子们就觉得,霍光这样帮你尽心尽力,死后你老刘家一点情分不念,居然直接给他夷三族了。
这可是夷三族啊!
你诛杀主谋不就完了,怎么连三族都诛了?
以后我们也不要股份,只给你打工得了,你给多少钱,我出多少力。
这也是为何,自宣帝后。
汉朝再无陈平周勃这样,能为了大汉天下,站出来公然对抗外戚的臣子。
到了东汉,更是只能依靠宦官。
刘病已,改规则了。
现如今,东汉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自诩为清流士人的那批人,也没有几个心甘情愿为了大汉天下舍身忘己。
都在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
大汉,不过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而已。
曹操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只能继续安慰陛下:“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或许尚书台正在想办法筹集赈灾所需。”
刘宏闻言,怒气稍稍平息了些。
“读书!”
刘宏一拍桌子,恶狠狠道。
转眼间,又过了三日。
洛阳城中流民越聚越多,已有一千之众,且没有减少的迹象。
每日都有数百流民成群结队到来。
如今,洛阳城墙根下,早已挤满了流民,甚至还有流民因抢不到地方,冻死的情况发生。
刘宏听得愤怒不已。
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迫切的想要亲政。
愤怒,不断的冲刷着他。
但他却越发的冷静,表面上仍是装作不知。
就连抱怨,都少了。
又是一日夜晚。
张让躬身在塌前,朝刘宏汇报着今日流民情形。
“陛下,今日流民又增数百,城墙根下,已无容身之处,许多流民便往上林苑去,祈求能在上林苑安身。”
上林苑!
刘宏听得眼前一亮。
自己怎么把上林苑给忘了。
上林苑是少府管辖之处,换个说法,是皇帝的私人产业。
如果流民来上林苑,自己都不用经过尚书台,可以直接下诏接纳。
毕竟只是提供一个临时居住的地方,又不需要少府拿出钱救济他们,想来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至于救济问题,让朝廷解决吧。
想到此处,刘宏心情好了许多。
次日,小朝。
尹勋照常将琐事先行汇报。
刘宏以为今日又不会有流民的廷议时,尹勋拿起最后一封奏疏,开口道:“太后、陛下,河南尹刘祐上疏,京畿流民日增,冻毙者已有数人,恳请朝廷早做决断。”
来了。
刘宏心里稍稍宽慰,这么多天,总算廷议了。
刘宏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旁的窦妙开口:“念。”
尹勋展开奏疏,将刘祐所奏之事一一念来。
刘祐在奏疏中写得颇为详细,不仅言明了流民的数量、来源,更直言若再不处置,不出十日,洛阳城外恐怕要聚集数千乃至上万的流民,届时若生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念罢,殿中陷入沉默。
流民之事,这么多天,在座三公九卿众文武早就心中有数,今日廷议,想来是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片刻后,窦武出列:“太后、陛下,当务之急,是为流民提供帐篷、衣物与食物,如今天寒地冻,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只会有更多的百姓冻死。”
窦武话音刚落下,大司农王畅出列:“大将军,如今国库空虚,恐拿不出太多钱财赈灾。”
窦妙随即问道:“国库能拿出多少?”
王畅神色为难,但还是如实汇报:“回太后,府库之中,可动用的钱粮不过八百万钱,粟米万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