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颎整了整甲胄,率亲卫迎出营门。
天使车驾在羽林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使者手持节杖下车,面北而立,展开诏书。
“护羌校尉段颎,上前听诏。”
段颎撩起战袍,单膝跪地。
诏书的内容并不复杂,说的是朝廷准了粮草,命他继续追剿。
使者念完,合上诏书,双手递过。
段颎接过诏书,起身时,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面上不显,只是朝使者拱了拱手:“有劳天使。”
使者却摆了摆手,沉声道:“段校尉,此番粮草能下来,可不容易。”
段颎眉头一皱,还以为使者趁机索要好处。
然而,使者并未索要好处,而是将此前朝堂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那日小朝,尚书令将校尉的奏疏当廷诵读。满朝公卿,无人应声。大将军说国库空虚,太傅说连年用兵,皆是劝太后暂缓追击,以守代攻。若非陛下开口,这道诏书,恐怕校尉今日还见不着。”
“陛下?”段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正是陛下。”使者顿了顿,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陛下是如何以家中剩饭譬喻国政,如何引勾践旧事警示群臣。
满朝公卿哑口无言。
可国库确实没钱。
大将军更是列出一串串账目,直言凉州军费已占三成岁入,实在挤不出更多。
接着,他神色崇敬地继续说道:“陛下初御宸极,临朝听政,头一遭开口,便是为了凉州战事。纵使满朝文武公卿皆以为不可,与陛下意见相左,陛下也未曾有过片刻动摇。”
使者说到激动处,声音都高了起来。
“陛下说,将士们在凉州浴血,自己岂能安坐宫中,视若无睹?当场便向太后跪请,自减膳食用度,宁可每日少食几味菜肴,少裁几件衣裳,少点几盏烛火,也要尽可能的省下钱粮,送来凉州!”
使者说着,语气愈发的激昂:“陛下深知羌人祸乱无穷,如疽附骨,不愿就此罢手!只望校尉得了粮草,能将羌人这颗毒疮,从我大汉连根剜去,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更要让那草原蛮夷之辈,生生世世都记住。”使者眼中杀意迸射,一字一顿:“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营门内外,鸦雀无声。
朔风卷过旗杆,将旗杆上残破的汉军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数千将士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段颎身上。
段颎双手捧着诏书,只觉心中堵得慌。
他在凉州打了多少年仗?
八年?
十年?
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他的记忆里,只有刀头舐血。
他的字典里,从来只知向前冲锋,不知后退,羌人的弯刀砍过来,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只怕洛阳传来的诏书命他休战。
但即使真有那么一日,他也做好了抗诏的准备。
羌人,一定不能放过。
即使抗诏,他也要带兵杀过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万万没有想到,刚刚登基、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会在满朝公卿都反对的时候,一个人站出来。
替他们这些在边塞吃沙咽土的将士,说话。甚至宁愿削减自己的膳食用度,也要把粮草送到凉州来。
此刻,这个年近五旬、杀人如麻的铁血将军眼眶发酸,喉头哽咽。
这样的陛下!
我段颎,怎能不效死命?!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军阵,将手中的诏书高高举起。
“儿郎们!”
“陛下,给咱们送粮来了!”
军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陛下万年!”
“大汉万年!”
数千精锐的同时呐喊,如山呼海啸,震天动地。
段颎见到这一幕,转身,面向使者。
他眼神坚定,目光如火:“请天使回禀陛下,三个月之内,若不能彻底平定羌乱,臣段颎,提头去见!”
使者郑重点头:“好,段校尉,山路崎岖,粮草需过几日才到。不过,段校尉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带给陛下。”
段颎拱手行礼:“恭送天使。”
待使者离去后,段颎将诏书交给身旁的亲卫,转身大步登上高台。
台下的将士们仍在欢呼,他抬手虚按,欢呼声渐渐平息,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高台上的段颎。
“儿郎们。”段颎的声音洪亮,传遍大营每一处角落,“方才天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军阵中无人应声,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
“满朝公卿都说,国库没钱,打不下去了。满朝公卿都说,羌人残部躲进深山,不必再追。”
“可陛下,不答应。”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日光下泛起一层冷冽寒芒。
“陛下今年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天子,自减膳食用度,每日少食几道菜,每月少裁几件衣,省下来的钱粮,全都送到了凉州,送到了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再度提高:“陛下说,羌人这颗毒疮,要从大汉身上剜去!陛下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你们说,该怎么回陛下?!”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咆哮。
“杀!”
“杀!”
“杀!”
……
洛阳,玉堂殿。
夜色沉沉,殿内烛火昏黄,只有靠近床榻处光亮最盛,可这里的光亮,放在偌大的皇宫中,仍显得暗淡。
刘宏听着今日洛阳城中之事,见迟迟没有提到流民,便开口制止了张让。
“行了!”
张让闻言,顿时慌乱的跪了下来。
刘宏抬抬手:“起来吧。”
张让面带惧色,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身子始终不敢挺直半分。
刘宏问道:“流民如何了?”
张让这才明白是自己一直未提到流民情形,当即将流民相关的内容报上:“陛下,今日流民又增了许多,也是百来人。这伙流民为了抢夺城墙根的位置,与前头来的流民打起来了,打的头破血流。”
刘宏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自己的子民,是大汉的根基所在!
如今却为了个遮风之处大打出手。
只听见张让继续汇报道:“后来执金吾派兵过去,当场将流民镇压,为首的几个都被下了狱,余者尽皆驱散。如今城墙根那儿,倒是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