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曹操说的,就是土地兼并。
东汉到了如今,可以说是千疮百孔,上至庙堂,下至黎庶,都存在巨大的问题。
而最为严重的,当属土地兼并。
也是东汉末年,爆发黄巾之乱的根本原因。
世家大族、外戚、宦官、豪强,都在疯狂的兼并土地,大量自耕农破产,沦为流民佃户。
这些人兼并了土地,却不愿意缴纳赋税,于是隐匿土地人口,以至于拥有最多土地的他们,只需要交少量赋税。
曹操说的,就是这些。
他能看到这些,说明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
如果按照历史轨迹走下去,再过十六年,太平道就会在张角的号召下,开启赫赫有名的黄巾起义。
也彻底将东汉王朝拖入深渊之中。
算算时间,太平道这时候已经初具规模了,只是自己手上无权,且太平道现在所作所为都没有过线。
想查,也无能为力。
亲政!
还是需要想办法亲政才行。
精舍内安静下来。
曹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有些过于直白,连忙拱手道:“陛下,臣不过是道听途说,胡乱揣测,做不得准。”
“你说得很好,也说的很对。”刘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阿瞒,你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些,叫什么吗?”
曹操摇了摇头。
“叫痼疾。”刘宏一字一顿,“我大汉的痼疾。”
“阿瞒,我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忠良之臣,我相信你有治世之才,我相信你与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人不一样。”
他停顿片刻,脸上露出期待,问道:“阿瞒,你可愿与我一起,将这痼疾根除?”
曹操的眼眶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从坐席上起身,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
“虽死无悔!”
刘宏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行了,朕说过了,不要你死。你死了,朕找谁当征西将军去?”
曹操揉了揉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来,陪朕看书,朕要从书里面,找到根除痼疾之法。”
“喏。”
日中后,陈蕃前来授课。
今日,有曹操在一旁伴读,陈蕃也能不吝教导。
曹腾昔日的功绩,让陈蕃并没有像是厌恶其余宦官那般,厌恶他的出身,教导起来一视同仁。
到了晚间,曹操先行告辞离去。
刘宏也在不久后返回玉堂殿。
“张让,今日洛阳城中,可有什么趣事?”刘宏洗漱完,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的问了一句。
张让躬着身子,开始讲述起来:“陛下,这两日洛阳城里倒是有几桩新鲜事。南市有个卖炊饼的老汉,他家闺女绣了一幅百鸟朝凤图,被太常卿家的夫人瞧见了,出了三万钱买去。”
“三万钱,好大的手笔。”
刘宏半眯着眼,冷笑一声。
张让早已习惯陛下的品评,接着讲下去。
待又说完几件事,停了下来。
“没了?今日怎得只有这些?”
刘宏问道。
张让闻言,含糊起来。
刘宏眉头一皱,面露不悦:“说。”
张让这才小心翼翼的继续讲述:“这几日城里还来了一些流民,瞧着像是从北面来的。”
“流民?”刘宏睁开眼。
“是的陛下。城外这几日聚了百来号人,拖家带口的,就在城墙根下搭了些破棚子住着。河南尹那边派人去看过,说是从河东、河内过来的。前年司隶大旱,去年又是大水,庄稼连着两季绝收,这些百姓在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便想着来洛阳讨口饭吃。”
刘宏沉默下来。
张让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不必忧心,河南尹已经上了奏疏,尚书台那边想必已经在议了。左右不过是些流民,年年都有,等开了春,官府发些赈济粮,再把他们遣回原籍便是。”
“遣回原籍?”刘宏坐起身来,冷着一张脸,“他们原籍的田地若是还能种,又何必拖家带口跑到洛阳来?遣回去,靠什么活?”
张让一滞,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他方才不过是想捡些不轻不重的事说给陛下解闷,流民的事他本不想提,可这事实在太大,小朝上必会拿出来廷议。
届时陛下知晓自己隐瞒,反倒不美。
“罢了。”刘宏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此事自有有大将军他们决断。”
张让见陛下没有追究下去,心下一松,继续讲了起来。
只是,刘宏没有心思听了。
东汉末年,天灾人祸撞在一起,百姓民不聊生,国库却没有钱粮赈济灾民。
当真是内忧外患。
次日,小朝。
刘宏并没有听见尹勋将流民一事上报。
他这个傀儡皇帝也不好主动提起,只能将事情藏在心里。
以至于,今日读书都没了兴致。
曹操见天子心不在焉,想了想,还是决定询问一番:“陛下,可是有心事?”
刘宏闻言,回过神来。
叹了一口气,他将今日小朝未议流民一事告知。
曹操闻言,当即一拱手:“陛下体恤百姓,仁君也。臣以为,此事未必是尚书台有意怠慢。流民初至,尚书台需先核实人数、甄别户籍、查明来处,方可具实拿出来廷议。若仅凭粗略统计便仓促上报处置,才是失职。”
刘宏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不错,这种事急不得。
“是朕心急了。”他吐出一口浊气,拿起竹简,“阿瞒,看书。”
“喏。”
与此同时。
凉州,汉阳郡。
寒风如刀,刮过荒芜的山脊。
段颎按剑立于高台之上。他年近五旬,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数千将士甲胄染霜,矛戈如林,号子声喊的震天动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士卒,作战勇猛,悍不畏死,杀得羌人闻风丧胆。
只是,粮草将尽。
朝廷的诏令,还未到吗。
“报!”
一骑斥侯飞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将军,朝廷天使至,距大营不足五里!”
段颎目光一凝。
朝廷的诏书,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