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
不等尹勋回应,陈蕃便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
这一声,既是认可了曹操。
也是打断尹勋的咄咄逼人之态,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曹操,说道:“光武皇帝云台二十八将,邓禹起于游学,吴汉出于贩马,耿弇年方二十便拜建威大将军。若论出身,哪一个算得上门第清贵?然光武用之,终成中兴大业。”
陈蕃转而告诫尹勋:“伯元,老夫知你厌恶阉竖祸国,老夫亦然。可你今日这番话,与当年阉党以‘党人’二字禁锢天下贤才,有何分别?”
尹勋脸色一白,退后一步,朝陈蕃躬身:“太傅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窦武也朝着曹操点点头,以示认可:“曹操,你方才那番话,有几分你祖父的气度。曹公当年在宫中,亦是以忠直闻名,非寻常阉宦可比。”
曹操拱手道:“大将军谬赞。操年少无知,只知忠君报国四字而已。”
刘宏坐在案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曹操可不是谁都能拿捏得。
即便是现在的幼年曹操。
“好了好了。”刘宏站起身,打了个圆场,“诸位爱卿今日来东观,是为了何事?”
陈蕃捋了捋胡须,道:“老夫听闻陛下新增一伴读,特来看看。”
刘宏重新落座,目光在窦武、陈蕃、尹勋三人脸上扫过,心中明了。
什么特来看看,不过是借口罢了。
尹勋方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分明是提前安排好的下马威。
若曹操扛不住,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请太后换人。若曹操扛住了,陈蕃再出面打圆场,顺势考校一番,既显太傅胸怀,又不失辅政大臣的威严。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尹勋当恶人,陈蕃当好人,窦武居中调和。
这套把戏,刘宏见得多了。
不过他并不点破。
曹操方才的表现,已经替他自己挣回了座位,不必自己再多说什么。
“太傅既然来了,何不考校一番阿瞒的学问?”刘宏笑吟吟地开口,顺势将话题引向正轨,“朕这些日子读《尚书》,正有许多疑惑。阿瞒方才说他也读过,太傅不妨出几道题,让朕也听听。”
陈蕃捋须点头,目光落在曹操身上:“也好。曹家小子,老夫问你,《尚书·禹贡》有言:‘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你可知此句所指何处?其田赋之制,又何以如此划分?”
曹操略作思索,从容答道:“回太傅,此句所指乃雍州。雍州之土,色白而壤性柔细,故曰白壤。其赋列为上上错,是因雍州为周室龙兴之地,又兼有岐山、丰镐之沃野,物产丰饶,故赋税最重。然其田仅列中中,是因雍州地近西陲,土质虽佳,然气候偏寒,又时有羌胡侵扰,田亩产出不及关东诸州,故田等居中以平之。圣人制贡赋,田之等第以地利高下为序,赋之等第以人力多寡为差,两者相权,方为公允。”
陈蕃眼中精光一闪,又问道:“《禹贡》分天下为九州,雍州田不过中中,赋却为上上。此中轻重权衡,于今日治国有何可鉴?”
曹操闻言,心头一凛。
太傅这一问,已经不是考校经义了,是在问他治国之道。
刘宏看向曹操,正准备开口替他解围。
曹操朝陈蕃拱手一礼,道:“太傅,太傅所问,乃是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操年少,未曾历练世事,不敢妄议治国。”
刘宏心里一松。
曹操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无论他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都不能回答。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征入宫伴读,若在太傅面前纵论治国方略,那便不是聪慧,而是妖异了。
窦武和陈蕃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此子背后是否有人指点?曹节举荐他入宫,是否就是为了在陛下身边安插一个耳目,借天子之口替宦官发声?
一个太过聪明的曹操,活不过三章。
刘宏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刚刚准备开口替曹操解围。
没想到,曹操自己反应更快。
陈蕃抚须而笑,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如此,你便留在东观,为陛下伴读。”
曹操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过关了。
他伏身叩首:“学生谢太傅。”
陈蕃摆了摆手,转向刘宏道:“陛下,老臣尚有政务在身,待日中后,老臣再来为陛下讲《尚书》。”
刘宏起身相送:“太傅慢走。”
窦武与尹勋也一同告辞。
三人出了东观,尹勋仍有些不甘,低声道:“太傅,此子确是个人才,可他终究是曹节举荐的。曹节此人无利不起早,他举荐曹操入宫,必有图谋。”
陈蕃脚步不停,淡淡道:“伯元,你方才在精舍里说的话,老夫再重复一遍。若以出身论忠奸,光武皇帝能用云台二十八将吗?”
尹勋哑然。
窦武在一旁开口:“太傅所言极是。曹操此子,才学胆识皆有过人之处。曹节举荐他,是曹节的事。他能不能为陛下所用,是陛下的事。你我身为辅政之臣,当为陛下甄别贤才,而非因门户之见将人才拒之门外。”
尹勋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东观精舍内,刘宏重新在案后坐下,看着仍站在原地的曹操,笑道:“行了,人都走了,还站着做什么?坐。”
曹操这才落座,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怕了?”刘宏笑问。
曹操老老实实地点头:“怕。臣在谯县时,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县令。今日太傅、大将军、尚书令一齐来考校,臣方才险些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我看你方才说得挺囫囵的。”
曹操挠了挠头:“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阿瞒。”刘宏忽然收敛笑意,正色道,“你方才在太傅面前说,不知治国之道。现在太傅走了,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知?”
曹操心头一跳。
他抬起头,正对上刘宏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