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没有在曹节的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关心起自己即将面对的问题:“父亲在洛阳为官,对太后与陛下的性子,想必有所了解。儿初入宫闱,若是莽撞冲撞了贵人,反倒不美。”
曹嵩看着儿子这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在谯县时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知道要进宫了,倒晓得先来问问深浅。
“太后性子绵软,耳根子也软。”曹嵩放下茶碗,为曹操解惑。
曹操皱了皱眉:“如此说来,太后是个没主意的?”
“倒也不是全无主意。”曹嵩摇头,“只是她看重情分。大将军是她父亲,她不能不顾。曹节、王甫伺候她多年,她也狠不下心。两边一较劲,她便左右为难。你在她跟前,切记恭顺有礼,不必刻意攀附,也不必显出疏远。”
曹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至于陛下。”曹嵩想了想,才道,“这位陛下倒是颇为安静,平日里喜好读书,整日待在东观里,哪也不去。但看得出来,是个有主见的。”
曹操疑惑:“父亲,此话怎讲?”
曹嵩随即将刘宏第一次小朝与第一次大朝发生之事尽数告知。
曹操听罢,面露惊讶。
他本以为新帝不过是个从乡野里找来的亭侯,骤然被推上九重御座,少不得要战战兢兢,任由窦武、陈蕃摆布。
可听父亲所言,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第一次小朝,满朝公卿皆言国库空虚,无力拨粮。
这位十二岁的天子却当廷开口,以家中剩饭譬喻国政,引勾践旧事警示群臣,最后竟自请削减膳食用度,硬是从少府里挤出粮草送往凉州。
第二次朔望大朝,他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重修五经、刊刻石经。
此事看似只是文教之举,不涉朝政权斗。
可当两件事放在一起后,曹操却琢磨出皇帝的另一层心思。
收拢人心!
拨粮,收段颎之心。
重修五经,收天下士子之心。
偏偏这两件事,都被处理的很完美,既显露了自己的聪慧与决断,又没有引起窦武与宦官的猜忌。
窦武只会觉得天子向学,是社稷之福。
曹节和王甫也挑不出皇帝的毛病。
十二岁。
皇帝只有十二岁。
他自己十三岁,在谯县也算得上机敏过人,飞鹰走狗之余读几卷书,便被乡里称为神童。
可与这位陛下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阿瞒在想什么?”曹嵩见曹操陷入沉思,不禁问道。
曹操没能直接回答父亲的询问,反而问道:“父亲如何看待这位陛下?”
曹嵩稍稍想了想,答道:“少年天子,胸有沟壑,心有大汉。”
听见父亲的回答,曹操越发坚信心中的想法。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洛阳城中的百官身在局中,看不清陛下的心思。
他这位从谯县来的,倒是看清了。
“父亲,大汉将中兴矣。”
曹操面露欣喜之色。
明君在位,他方能大展拳脚,为朝廷效命。
“大汉还能中兴吗?”
从桓帝时期走过来的曹嵩面露复杂,他不看好现如今的大汉。
翌日,嘉德殿小朝。
窦武、陈蕃再度联名上奏,请为李云、杜众平反追封。
尹勋、刘淑等十余位大臣附议。
曹节出班,依旧以“子不改父道”相阻。
双方僵持之际,珠帘后的窦妙开口:“李、杜之忠直,朕已知悉,若不为其平反,朝廷何以对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说着,窦妙当众宣布:“朕意,准大将军所奏。”
窦武、陈蕃及一众清流官员顿时面露喜色。
曹节、王甫却脸色剧变。
曹节出班,朝窦妙施了一礼后道:“太后,臣有话说。”
窦妙早料到他会开口,微微颔首:“准。”
“李、杜二人,当年触怒先帝,乃先帝钦定之案。”曹节重申他的观点,“太后今日若为其平反,便是昭告天下:先帝错了。臣斗胆敢问太后,为人子者,岂可改父之道?为人后者,岂可非父之过?”
他一句说完,没有停下,紧接着道:“臣非为自身计,实为太后与陛下计。若此例一开,天下人皆可言先帝之失,则先帝在天之灵何安?太后与陛下,又如何面对大汉列祖列宗?”
殿中一片寂静。
窦武与陈蕃脸上的喜色消失一空。
珠帘后,窦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昨日常侍称皇帝年幼,无决断之能,今日朕便替皇帝决断了。为李云、杜众平反,不仅是皇帝的旨意,也是朕的旨意。”
“即日起,追复李云为白马令,杜众为弘农五官掾,各赐爵一等,以彰忠烈。有司择日,立祠致祭。”
窦妙说罢,目光透过珠帘扫向群臣:“此事已决,不必再议。”
窦武与陈蕃伏地叩首:“太后圣明。”
曹节跪在地上,面色青白交替。
他清楚,窦妙既已做出决定,便无法再更改。
宫里,终究是太后说了算。
退朝~
谒者一声高唱,殿内群臣纷纷退离。
刘宏看着群臣离开,面露疑惑。
“宏儿可是不解我为何不提党锢一事?”窦妙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刘宏从疑惑中醒来,微微点头。
“宏儿,你可知大将军与太傅为何只提李杜平反,不提解除党锢?”
刘宏回道:“他们想一步一步来。”
“不错。”窦妙轻声道,“大将军与太傅不敢一步跨得太远,只是先试探着走半步。你若替他们把那一步全跨了,会如何?”
刘宏心中渐渐明了。
窦妙继续说下去:“若我方才一并抛出考核之法,提了解除党锢之事,曹节便不会再争什么孝道,他会直接争党锢。到那时,李杜平反尚未定论,党锢之争又起,两边一齐打,朝堂便乱了。”
“一件事一件事地办。今日只办李杜平反,曹节虽不情愿,但朕只动了两个人,他便没有抵抗到底的理由。大将军与太傅为李杜平反,也不会在今日逼迫太甚。”
“两边各退半步,这一步才算稳稳当当地踏了出去。”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等到大将军与太傅正式上奏解除党锢的时候,再将你那考核之法端出来。大将军与太傅急着要全解党锢,不会在考核上纠缠太多。”
“曹节见有考核拦着,能挡住大半党人回朝,阻力便也小了许多。”
刘宏静静听完,心中震动。
先前他只以为窦妙容易被情绪左右,现在方才看清,窦妙在行事的细节上,有自己的章法。
自己想的,还是不够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