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端坐御座,将一切尽收眼底。
窦武收回了奏疏,陈蕃随即退回班列。
曹节也重新垂下眼帘。
双方点到为止,仿佛方才的简短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刘宏心中却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窦武和陈蕃不会罢休,曹节与王甫也不会坐以待毙。
而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只能看着。
他们之间的恩怨,自己暂时插不上手,但之前想过的借朔望大朝彰显主见,却在心里蠢蠢欲动。
不过,暂时还不能行动。
谒者继续唱喝,又有几名大臣出班奏事。
或是某地出现吉兆,寓意新帝登基乃众望所归云云。
都是些朝贺时的场面话。
窦妙在帘后一一点头,窦武与陈蕃偶尔附议几句。
刘宏静静听着。
又过了几轮,朝贺的奏对渐渐稀落下来。
随着一名大臣奏毕退回班列,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刘宏知道自己可以开口了。
“诸卿。”
少年天子的声音清朗,响彻在文武百官的耳中。
百官齐齐一怔,目光汇聚向御座。
窦武与陈蕃对视一眼,不知天子为何要说什么,但以他们这段时间对陛下的了解,倒不担心陛下有什么出人意料之举。
曹节垂着的眼帘也稍稍抬起,思索起陛下此时开口的用意。
珠帘后,窦妙侧过脸,看向刘宏。
刘宏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望来的各色目光,心中异常平静。
他不疾不徐的开口说道:“朕这些日子在东观读书,翻看先贤们留下的典籍,颇有收获。只是读的多了,发现有些竹简,遭了虫蛀鼠咬。还有好些编绳朽断了,一翻就散。”
刘宏略做苦恼地继续说道:“朕想查一段经文,翻了七八卷,竟有三四卷缺字少句,实在恼人。”
听见天子只是说读书之事,百官们纷纷露出了然之色。
之前便听闻这位陛下聪慧,好读书,不曾想此时当着百官的面开口,心里惦记的还是读书之事。
“朕听说,孝安皇帝永初年间,曾诏选儒臣入东观,校订五经,整齐脱误,订正文字。”刘宏话锋一转,落到正题,“如今距永初雠校,已然六十余载。东观所藏诸家章句各承师法,文本互异,学者莫知所从。简册久经存放,虫噬鼠啮,韦编朽绝,诸多经文残缺漫漶。”
听到这里,百官们清楚了陛下的打算。
果不其然,刘宏随即说道:“朕欲效仿孝安皇帝旧事,选调儒臣,重修五经文字,校正出一个定本,并刊刻于石,立于太学。也好让天下读书人有所依凭,不至于为了一字之差争论不休。”
刘宏说罢,陈蕃立刻出列,持笏躬身:“陛下向学,乃社稷之福。刊刻石经,正定文字,亦是教化根本,臣以为此议可行。”
窦武对天子的向学之心大为欣慰,可他并未露出喜色,出班奏道:“陛下圣明。只是校订五经,非旬日之功,需得遴选儒臣,备齐众本,方可着手。此事耗资不菲,如今国库空虚,恐难以施行。”
刘宏微微一笑,说道:“太傅所虑甚是。朕并非要即刻动工,眼下当以国用为先。校经之事,可先筹备,待国库充盈时再行修补校正。”
窦武与陈蕃对视一眼,齐齐道:“陛下圣明。”
胡广也出班赞扬:“东观藏书遭遇虫蛀鼠咬,文字漫漶,确实该当重修。陛下登基之初,便有如此圣心,臣不胜感奋。”
见胡广都开口了,其余百官再无顾虑,纷纷赞扬起刘宏:“陛下圣明。”
便是曹节、王甫等宦官,也不觉得陛下有不对之处。
这件事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涉及兵权财权,更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敏感之处,纯粹的学术问题。
党人是士人,可士人并非一定是党人。
贤才,他们宦官一派也需要,也在拉拢。
陛下好学,欲招儒者校正五经,修补藏书,在他们看来,非但不是什么针对宦官之举,反而是给窦武、陈蕃等辅政大臣们出了一个难题。
陛下要修这些,钱从哪里来?
以如今的国库,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启动。
到时候,丢的还是辅政大臣的脸。
窦妙更是面露笑意。
这孩子,喜好读书不是作假,不仅每日坐东观不辍,如今都已经想着重修五经了。
“皇帝有此向学之心,我大汉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当欣慰。”窦妙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喜意。
“谢太后夸赞。”
刘宏转身朝珠帘拱手,稚嫩的脸上也露着欢喜。
此事结束,朔望大朝也到了尾声。
谒者见无人再朝贺,禀明太后,宣布退朝。
“退朝~”
一声高唱。
百官齐齐伏身行礼,依次退出德阳殿。
刘宏从御座上起身,朝珠帘后的窦妙行了礼,也起身离开。
待坐上王青盖车,刘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的,达到了。
前往东观的路上,张让跟在一侧,笑着道:“奴方才在殿外听几个谒者议论,都说陛下虽年少,却有明君之相。”
刘宏听着,心中舒爽,面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陛下与孝桓皇帝不一样。”
张让紧跟在王青盖车旁,暗暗想着。
来到东观,刘宏静下心来,开始看书。
尚书台。
窦武与陈蕃屏退左右,相对而坐。
“曹节今日以礼法相阻,倒是打了你我一个措手不及。”窦武面色沉凝。
陈蕃捋须道:“你我欲以礼法禁锢其口,他以礼法反制你我,倒也在常理之中。不过,他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太傅的意思是?”
陈蕃眼中精光一闪:“明日小朝你我再联名上奏,只需太后点头,曹节等阉竖不敢公然阻拦。”
窦武沉吟片刻,点头道:“不错,李杜代表了天下士子之心,曹节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过此番你我需得准备周全,多邀几人联名,务必一举定论。”
陈蕃道:“尹勋、刘淑等人,皆可联络。”
窦武缓缓道:“李、杜平反,只是第一步。此案若翻,党锢便有了突破口。”
与此同时。
曹节与王甫也在密议。
“窦武不会罢休。”王甫面色阴沉,“今日在朔望大朝上没成,他必定会转到小朝会上再提。”
曹节冷笑一声:“意料之中。朔望大朝百官齐聚,我尚能以礼法挡他,小朝会便难了。”
王甫皱眉:“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李、杜平反?”
“自然不能。李、杜若翻了案,接下来便是党锢。党锢一解,当年被贬被囚的那些人全都回来了。”
“到那时,你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王甫脸色愈发难看:“常侍可有对策?”
曹节沉吟良久,才道:“平反与否,不在你我,亦不在窦武、陈蕃。”
“在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