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宏坐在案后,将《汉记》放在一侧,随即看向张让,喊道:“张让。”
张让浑身一抖:“奴在。”
“你倒是个聪明人。”刘宏的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几分调侃,“知道在朕面前,说真话比说假话更安全。”
张让几乎把身体整个都贴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道:“奴不敢欺瞒陛下。”
“起来说话。”
张让从地上爬起来,却依旧弓着身子。
刘宏看着他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张让这个人,的确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了让曹节、王甫都低估他的地步。
昨夜王甫来找他,换作寻常的小黄门,要么被吓破了胆,乖乖当曹节的耳目。
要么跑来向自己告状表忠心。
可张让偏不。
他既不应承王甫,也不来向自己告密,而是放了一卷《汉记》在自己案上,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把王甫交代的话传达给自己,却又把他自己从这里头摘了出去。
不过,这也正合刘宏的意。
愚忠之人好找,可能在这偌大的龙潭虎穴里游刃有余的人,却少之又少。
张让是聪明人。
只是他以前和原历史里的聪明劲没用在正道上。
得敲打。
“张让。”刘宏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你有自己的心思,朕不怪你。在宫里待了二十一年,若没几分心思,也活不到今日。”
张让连忙道:“陛下体恤,奴感念不尽。”
“不过,”刘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张让脸上,“朕不喜欢被人欺瞒。今日是第一次,朕念你初犯,既往不咎。若有下次,朕不会治你的罪,也不会杀你的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淡漠:“朕只会请求太后将你调走。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一旦从朕这里被调走,将会比死还可怕。”
张让浑身剧震,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奴不敢!奴以性命起誓,从今往后,若再有半分别样心思,便叫奴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行了,起来吧。”刘宏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此事就此揭过。”
张让连连道谢后,才从地上起来。
等张让稍作平复,刘宏说出自己的目的:“前往凉州传诏的使者这几日便要离京,朕不方便亲自出面,你去一趟谒者台,找到即将前往凉州传诏的使者。”
张让立刻正色:“陛下请吩咐。”
“什么都不必多说,只需让他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告诉段颎。”刘宏淡淡道。
张让瞬间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陛下这是要让段颎知道,满朝公卿都反对拨粮,唯独陛下一人力排众议,甚至不惜自减用度,也要支援凉州。
这份恩情,段颎若知道了,还能不肝脑涂地?
更绝的是。
这件事本身也不存在任何问题。
“奴明白。”张让躬身道,“若是使者有疑问,奴便说是奴自作主张,想让陛下的英明传去凉州。”
张让的这番话让刘宏很是受用。
有一个聪明的下属,的确很舒服。
“去吧去吧。”
“喏。”
张让离开东观,只觉得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今日他方知陛下的恩威难测。
自己的提醒,倒是多余了。
不过。
这步棋,赌对了!
陛下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将前往谒者台传话的差事交给了他。这说明陛下已经不再把他当作一个寻常的伺候太监,而是开始把他当成可用之人。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脚下生风。
不多时,便到了谒者台,将刘宏的任务完成。
使者倒没有太多的疑惑。
这种事情,即便张让不特意交代,过了一段时间,也会传去凉州。
新帝如此英明,自然而然会传开。
午饭过后,陈蕃又来教课。
刘宏学的很认真。
当晚,张让在讲完洛阳城中之事后,又伺候刘宏睡下。
才出殿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张让不必回头,便猜到谁来了。
“张让。”
王甫的声音随即响起。
张让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恭顺的神色,朝王甫躬身行礼:“见过王监。”
王甫负手走到他面前,借着廊下宫灯昏黄的光,打量了他一眼:“今日伺候陛下,可还顺当?”
“托王监的福,一切顺当。”张让低眉顺眼地答道。
王甫点了点头,话锋转入正题:“昨日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可想清楚了?”
张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惶恐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王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甫会意,转身朝远处走去。
张让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拐角。这里背靠宫墙,前后视野开阔,若有人靠近,一眼便能察觉。
“说吧。”王甫站定,目光重新落在张让身上。
张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王监昨日所言,小人回去后想了许久,王监与曹常侍对小人的关切,小人心里明白。”
“明白就好。”王甫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在陛下身边伺候,得陛下恩宠,我与常侍也会在太后面前替你说好话。只要你用心做事,将来哪怕做到我这个位置,也未必不能。”
张让连忙道:“小人多谢王监提携之恩。”
“嗯。”
张让顺势说道:“说起来,今日发生了一件巧事,让小人有机会向陛下谏言。”
王甫不动声色:“哦?什么巧事?”
“今日陛下在东观读书,恰巧翻到了《汉记》里记载孝质皇帝旧事的那一卷。”张让说这话时,又特意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接着小声道,“陛下读到梁冀毒杀孝质皇帝那段,脸色变了好几变。小人见陛下神情有异,便斗胆凑上前去,借着递水的功夫,顺着书上的内容提了一句。”
王甫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提了什么?”
“小人斗胆说句不该说的,我朝历任外戚秉政,自窦宪以来,再到梁冀,凡手握权柄者,日久便难守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