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风向骤然变了。
陆头风从辽东半岛的荒原上卷过来，将弥漫半夜的浓雾扯得七零八落。
主船顶着风浪硬闯，船头一次次被巨浪拍得侧偏，龙骨在海涌中发出低沉的呻吟。无名岛一点点沉入身后的雾色，沓氏江口的黑色礁岸则赶在天亮前从海面上浮了出来。刘三刀连换了三个舵手，最后还是光着膀子踩上湿滑的舵台，浑身汗水与海盐混在一处，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扼住船舵。
江口外围的石头炮台上，三道烟柱笔直冲上半空。
高耸的木制吊弩架从石墙后面轰然推出，粗如碗口的长绳在绞盘上吱呀作响。绞盘两旁，八个赤膊弩手高举铁锤，肌肉绷得如同上弦的弓臂，只待一声令下。
主船没有减速，反而借着陆头风直扑江口防线。
炮台守军显然没料到他们敢这样冲来，几名弩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只要铁锤砸下，三支重型铁羽弩便能扎穿主船龙骨——可若主船继续逼近，弩箭射出之后，双方便再无回旋余地。
直到船队冲进两百步的距离，柳如霜才抬手打出旗语。
主船两旁的走舸同时收帆。刘三刀猛地扳动船舵，整条主船在急浪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尾甩出大片白浪，横在了炮台正前方。
“来船停下！再敢往前一步，当即发弩击沉！“
城楼上传来的声音夹着海风。
沓氏校尉立在城楼最前方，身上那套青铁马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手里卷着一轴青绳束口的公文，腰间长刀已拔出半截，刀背映着海光。
柳如霜扶着船舷往前站了一步，玄色窄袖胡服被海风扯得笔直，衣角猎猎作响。
“校尉大人！“她高声道，“柳氏商行出海收粮归港，船上装的是兵曹核验过的物资，为何击沉？“
城楼上的校尉冷笑一声，手里的公文啪地摔在石案上。
“柳掌柜，少跟本官打哈哈！辽东大将军府今早下的急发悬赏——平州兵曹从事诸葛衍私通东吴解烦营，挟持流民私自出海，谋逆罪证确凿！“
声音传得极远。外港几艘商船纷纷收起商旗，拔锚悄悄退离。没有人再探头张望，出海跑商的人最懂趋利避害，谁也不愿被卷进兵曹与玄冰司的暗斗里。
刘三刀啐了一口带盐味的唾沫，刀柄在腰间砰砰撞响。
“大人，这帮人早就算准咱们会回江口，要不要我带几个水性好的兄弟，顺着锚链摸上去，先把那姓赵的拖下来？“
“不必。“
诸葛衍站在主船舷台上方，朗声说道。
“赵校尉。“
他往前走了半步，长袍在水风里轻轻晃动。
“本官奉燕王密令核验祭天军籍，乃大燕朝廷亲封的兵曹从事，你说本官谋逆叛逃，凭的是公孙大将军的文书，还是洛阳魏国校事府的暗令？“
赵校尉脸色一沉，抬手指着公文怒道：
“休得血口喷人！此乃大将军府盖印的飞鹰辑捕公文！文面上写得明明白白，尔于腊月十一日深夜窃取港门印信私自出海，今有兵曹档案为证！“
海风刮得城楼旗帜哗啦作响。
东吴海客从船舱里艰难爬出，趴在木栏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盯着炮台方向。只要那一锤砸下去，三支铁羽弩便能洞穿龙骨，全船的人都得葬进这片冰冷的海水里。
柳如霜侧脸看向诸葛衍，手掌压在腰间短刀上。
诸葛衍却突然轻轻笑了。
“赵校尉既然拿着大将军府的文书，想必字句都看清了，烦请当着沓氏江口商户与水手的面，把落款时间大声念上一遍。“
赵校尉愣了一下，本能地展开公文，目光扫过最后的红印。
“腊月十二日辰时！有何不可念的？“
“辰时。“
诸葛衍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高高举起。
“本官手里的，是沓氏江口内门守关校尉亲手盖印的出港记录抄本。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兵曹从事诸葛衍，于腊月十二日丑时二刻，由内江口起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严密。
“从襄平到沓氏江口八百里，快马一日三换，最快也要一天半。腊月十二日辰时签发的辑捕文书，竟能在本官丑时出港之后，先一步送抵沓氏江口？“
外港商船间掀起一阵骚动，随即又迅速沉寂。没有人出声替谁辩护，但那些原本退开的船，却都悄悄停住了。
赵校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公文的手指微微发紧。
“你这是伪造的江口验印！“
“伪造与否，港门旧档里尚有留底。“
诸葛衍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木板上踏出沉重的一响。
“此外，本官船舱里装着大将军府点名核验的炼铜物资，封签未拆，兵曹验印俱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牙符，迎着晨光翻了个面，寒光一闪。
“这是公孙大将军发给兵曹的督战牙符，赵校尉若敢凭一份时辰错漏百出的伪造文书，当场击沉朝廷命官，连同大将军府军需一并毁去，便不是'误杀'二字能够交代的。“
城楼上陷入死寂。
“本官倒要问问——赵校尉效忠的，究竟是燕王，还是洛阳的司马懿？“
绞盘旁的八个弩手面面相觑，高举铁锤的手僵在半空，谁也不敢砸下去。他们不是不敢杀人，而是不敢在军需封签与督战牙符都摆出来之后，替赵港尉背这个掉脑袋的罪名。
赵校尉立在阴影里，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船舱底层传来两下轻响。几名水手悄悄解开火油罐的封口，将引火绳藏进舱板下面。两艘走舸借着浪头横在主船两侧，摆出了随时冲撞栈桥的架势。
柳如霜低声道：“若他们开弩？“
“那就让他们看看，毁掉军需之后的沓氏江口，能不能留下一座完整的外港。“
诸葛衍看着炮台说道。
“本官今日回江口，只为查验内城走私铜料与海东流民账目，赵校尉若是问心无愧，大可放本官船队停靠外港水域。若是不敢放……“
他抬眼望了望天空。
“这辽东的天，可还没完全塌下来。“
冷冽的海风在港口上空盘旋，只有桅杆索具发出尖细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绷断。
赵校尉捏着那轴公文。他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兵曹从事，每一步都踩在律条与利益的死角上。若是现在硬开炮，几十艘商船上的嘴他封不住；外港一旦起火，他更会被推出来承担毁坏军需、擅杀命官的罪名。
“停船！“
赵校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公文时辰有异，本官自会派人去襄平复核！在此之前，尔等船队不得靠近码头一步，全数留在外港停泊区听凭处理！船上流民……列为待查奸细！“
重型床弩的绞盘缓缓松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吱声，弩臂慢慢垂落。
刘三刀长舒了一口气，将短刀插回鞘中，伸手摸了摸满是汗水的脖颈。
“直娘贼，这姓赵的怂了。“
“他不是怂了，是不敢现在杀咱们。“
诸葛衍看着缓缓落下的弩臂，淡淡说道。
柳如霜却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眉头拧成一道浅痕。
“虽然保住了身份，但他把咱们卡在外港。这里水深浪急，船底又有裂缝，撑不了几天。更何况，流民被扣上待查奸细的帽子，随时可能被他们找个由头处置了。“
诸葛衍将纸页收回袖中，目光缓缓扫过外港水域停泊的那片黑船。
最边缘的一艘船桅上，挂着半截不起眼的黑色翎羽。
海东引路羽。
司马班的眼线并未退去，正藏在商船的阴影里，冷冷盯着主船的一举一动。
一艘从内港划出的轻便走舸飞快贴上炮台木栈道。一个穿小吏服饰的汉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俯身附在赵校尉耳边说了几句，随即递上一封封着黑色火漆的密信。
赵校尉拆开看了片刻，脸上缓缓浮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诸葛从事！这是玄冰司预先送抵沓氏江口的密令——燕王有旨，凡海东回港之流民，皆涉私通魏吴奸细之嫌，明日午时前，一律由城防营押解回襄平受审！“
主船底层舱室里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惊恐如同破堤的水，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老吏和几个流民代表趴在木栅栏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到了襄平，进了玄冰司和兵曹的暗牢，那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诸葛衍静静立在舷台上，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撞在木船侧舷，溅起大片白色的浪花，又无声散去。
公孙渊要把人全部押回襄平。
这意味着，司马班已经在襄平朝堂上完成了最后的布置——要将这三百余条性命，连同诸葛衍自己，一并推进那口早就挖好的深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