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夜色深沉,黄沙卷地,晚风刺骨。
喧嚣褪去,方才险些崩盘的镇脉营,彻底安稳落地。
孙墨一句神魂立誓,硬生生按住了所有人的绝望。
此刻营中铁甲林立,营帐整齐排布,点点灯火刺破沉沉黑夜,在荒芜戈壁上撑起一方安稳壁垒。经历一场人心动荡,所有将士都彻底认清了现实。
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归降是死,溃散是死,唯有抱团死守,才能在绝境里搏出一线生机。
大营之内,各司其职,无人懈怠。
楚骁连夜调度,挑出营中所有识字士卒,分组分工、轮流赶工,抄写孙墨写下的真相檄文。营帐内灯火长明,纸笔摩挲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每一份檄文都字字铿锵,将皇室隐瞒的地脉秘辛、朝堂的颠倒黑白,尽数白纸黑字记录下来。
苏阿槿则带着斥候队伍,重新梳理全域暗哨防线。
如今全境封锁,边关寸步难行,朝廷的暗探、杀手、密探早已遍布戈壁各处,随时可能偷袭骚扰。她将精锐斥候分成数队,分散潜伏在要道、沙丘、隘口各处,紧盯四方动静,只要察觉到半点生人气息、煞气波动,立刻传报大营,杜绝一切暗杀偷袭的可能。
营地内外,层层防御层层叠加,滴水不漏。
营墙高处,莫离孤身而立,黑袍被夜风吹得翻飞作响。
他俯瞰下方忙碌的众人,神色没有半分轻松,眼底满是凝重。看似安稳的营地,实则处处暗藏危机,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稳住军心、布好防线,都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十天,才是真正的生死煎熬。”
孙墨缓步上前,站在他身侧。他面色依旧苍白,神魂反噬的隐痛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经脉,可他的眼神始终冷静澄澈,没有半分慌乱。
“朝廷不会给我们任何休整喘息的机会。”
莫离点头,冷声拆解守阙堂的阴毒布局,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守阙堂用兵,从来不走正面硬碰的路子,最擅长攻心耗敌。”
“明面上,大军缓缓压境,步步推进,刻意制造碾压之势。就是要让我们日夜紧绷、不敢松懈,一点点耗光所有人的体力与心力。”
“暗地里,他们会源源不断派出暗杀小队、脉士死士,不停骚扰营地、刺杀斥候、截断我们的消息通路。”
“他们不急着决战,只想活活拖垮我们。等我们人心再乱、战力耗尽、防线松懈,再一举合围,斩草除根。”
这便是皇权权谋最恐怖的地方。
沙场厮杀拼的是勇武,朝堂布局拼的是人心、耐力与算计。对方手握天下权柄,资源无数、容错极高,而他们孤军悬外,步步皆是险棋。
孙墨望着漆黑无垠的远方,语气沉稳。
“我们不能被动挨打、坐以待毙。”
“周慎那步暗棋,如今,该起效了。”
千里之外,中原关内。
相比于西域边关的肃杀紧绷,关内城池灯火璀璨,街市繁华热闹,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太平盛世的假象。
城中无人知晓,遥远边关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更无人知晓,他们敬仰的皇室,正在酝酿一场颠覆地脉、牺牲万千军民的惊天阴谋。
皇城深处,守阙堂禁地。
此地乃是大靖最隐秘、最阴寒的权枢之地,常年煞气萦绕、阴气沉沉,寻常官员、皇室宗亲都不敢靠近半步。整座大殿死寂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衬得氛围愈发压抑诡异。
大殿正中,一名紫袍老者端坐高位,气度儒雅,面容温和,看着像寻常文臣太傅。
可他眼底深处,藏着阅尽权谋的冷漠,和掌控一切的阴狠。他便是当朝太傅,也是守阙堂真正的执掌者,是操控整场地脉风波、边关动乱的幕后操盘手。
下方数名黑衣执事垂首肃立,气息死寂,浑身裹挟着凛冽煞气,一举一动皆恪守严苛规矩。
太傅指尖轻叩案几,缓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无上威压。
“西域战事,如今如何?”
一名执事躬身垂首,恭敬回禀:“回太傅,边关烽火全线点燃,通缉檄文已下发天下各州郡县。所有出入西域的关口尽数封锁,西域彻底断绝与中原的联络,已成孤岛。”
“此前派出的七名煞脉死士,全军覆没。”
听到败讯,太傅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意料之中。”
“那七人本就是弃子,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杀敌破局,只是试探孙墨的真实战力与底牌。”
“细细说来,此战所得讯息。”
执事沉声禀报,字字精准:“孙墨神魂受损严重,寿元大幅耗损,无法频繁动用地脉之力,底牌已受限。但其麾下战力齐备,楚骁治军严明、军心初聚,莫离精通脉术、擅长破局,短期之内,强行强攻,损耗过大,难以一举覆灭。”
太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道。
“很好。”
“只要他有短板、有顾忌,这局棋,我们就稳操胜券。”
他早已将孙墨的软肋、众人的处境摸得透彻,手握绝对优势,自然底气十足。
“传令各州官府,继续造势,加大流言散播力度。”
“将所有地脉异动、边关乱象,尽数扣在孙墨头上。塑其为妖术惑众、割据叛国、祸乱边疆的逆首。”
“我要让天下士族、黎民百姓,人人唾弃他们,彻底断尽他们一切外援与后路。”
“遵令。”执事拱手领命。
太傅眼眸骤然一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冰冷。
“调二阶脉士三百,边关屯兵五万。”
“十日之后,全军开拔,踏平西域驿馆,生擒孙墨、楚骁一众叛首,就地肃清余孽。”
一声令下,大殿煞气骤然暴涨。
三百专业脉士,专修煞脉,专门克制昆仑地脉之力,是孙墨最大的克星。五万正规边关大军,沙场战力碾压一切小规模武装。
重兵秘术双重压境,小小的镇脉营,看似稳固,实则危如累卵。
就在此时,殿外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走入。
正是连夜千里奔袭、拼死赶回关内的周慎。
他衣衫沾满风沙、略显狼狈,面色刻意装作惶恐惊惧,完美伪装成兵败突围、诚心归降的残将,看不出半分破绽。
入殿瞬间,周慎双膝重重跪地,头颅低垂,姿态卑微恳切。
“罪将周慎,拼死突围归阙,历经艰险,只求归朝,请太傅恕罪!”
刹那间,殿内所有冰冷目光尽数锁定在他身上。审视、猜忌、探查的视线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阙堂识人辨奸的手段严苛至极,稍有一丝异样,便是当场格杀。
太傅静静打量他良久,缓声开口,字句藏锋。
“全军皆叛,唯独你一人拼死逃回。”
“你觉得,本座会信?”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机隐隐浮现。
周慎心头骤紧,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却强行压下所有慌乱,早已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字字泣血,句句真切。
“太傅明鉴!孙墨身怀诡异脉术,强行蛊惑、胁迫全军将士!一众弟兄身不由己,只能假意顺从!”
“末将心中始终忠于朝堂,从未有过半分叛心!只是势单力薄,无力抗衡妖术,只能隐忍蛰伏,伺机突围,只为赶回关内,禀报西域真实战况!”
他抬手抹掉脸上风沙与冷汗,眼底堆满屈辱与不甘,神情真挚,毫无破绽。
殿内一众执事的猜忌,悄然消减大半。
太傅依旧神色难辨,沉默片刻,缓缓松口。
“既然你拼死归来报信,便将西域近况细细道来。”
“所言属实,本座便赦你附逆之罪,既往不咎。”
周慎心头微松,知晓自己最凶险的第一关,已然赌赢。
他垂首躬身,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提前备好的假情报,刻意夸大孙墨的隐患、弱化镇脉营的战力,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守阙堂的兵力排布、脉士部署、十日围剿的核心计划,一一默记在心。
千里之外,西域镇脉营。
孙墨立在高墙之上,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茫茫中原方向。
“周慎已经入阙了。”
莫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凝重:“这一关最是凶险,守阙堂疑心极重,但凡露出半分破绽,便是身死道消,再无翻身可能。”
孙墨望着夜色,语气笃定沉稳。
“他不会出事。”
“如今的他,进退皆是死路。唯有好好卧底、传回情报,才有一线生机。他比任何人都惜命,也比任何人都谨慎。”
夜风狂烈,营旗猎猎作响,划破沉沉黑夜。
关内暗棋已然落位,深藏敌腹,伺机而动。
关外死局步步逼近,重兵将至,杀机暗藏。
短短十日缓冲,转瞬即过。
一方是权倾天下、手握重兵、操控舆论的朝堂巨擘,布下天罗地网,欲碾杀所有异己,掩盖滔天阴谋。
一方是孤军悬外、污名加身、无援无靠的边城残部,以血肉为盾,以真心为甲,逆势抗衡整片皇权黑暗。
漫天风雨,滔天乱世,自此,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