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崖顶,夜风如刀。
刺骨的地煞寒气死死压落山谷,整片天地闷得离谱,连空气都像是被封死一般,让人呼吸发紧。
莫离立在最高处,一身黑衣被晚风撩得猎猎作响。他孤身一人,未带一兵一卒,可那股凌驾一切的气场,却压得整座山谷死寂无声。
他眼底尽是笃定与从容。
在他眼里,这盘棋早就没有任何变数。
孙墨一行人踏进昆仑的那一刻,输赢就已经定了。
顺他之意诵谣开门,地脉尽毁、乱世降临,他坐收全局。
硬撑着不肯开门,他便持续施压,震碎浅层地脉,山崩埋谷,所有人尽数葬身此处。
左右都是死局。
他算透了地脉规律,算透了人心贪怯,更算透了这群人的底线与抉择。
谷底玉门微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脸色愈发凝重。
孙墨抬手,指尖抚过掌心那张写满古谣的纸页,纸面沾满风沙,可十六字口诀字字清晰,皆是守玉人千年传承的命脉根本。
玉归脉,沙归门。
风落谷,山归魂。
身后众人已然全员戒备,各司其位,不敢有半分松懈。
楚骁侧身站在孙墨身侧,稳稳守住他的侧翼退路。肩头旧伤反复撕裂,疼得他臂膀发麻,衣下血迹层层晕开,可他身形纹丝不动,眼神冷得像冰,全程紧盯崖顶的莫离,随时准备出手护阵。
周慎紧握长枪,枪尖低垂,目光扫遍四周漆黑山岩死角,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苏阿槿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玉门流转的微光,心神紧绷。胡陀长老垂眸感知地底脉气波动,眉头紧锁,满脸沉郁。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这一步,不止关乎他们几人的生死,更是整片西域的存亡拐点。
孙墨抬眼,直视崖顶居高临下的莫离,声音清亮沉稳,穿透呼啸晚风,没有半分退让。
“你逼我开门,我开就是。”
“但莫离,你算计了所有人,偏偏漏了一件事。”
“这千年守脉古谣,从来不止一种读法。”
崖顶的莫离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戏谑与轻视,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全然的掌控感:“哦?是吗?我倒要听听,你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深耕西域秘辛半生,阅遍所有古籍残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古谣的用处。千年来,所有人诵谣皆是顺脉开门,引动地脉松动,暴露山心主玉,从无例外。
在他看来,孙墨这话,不过是绝境之下的嘴硬挣扎,徒劳无功。
孙墨不再多言,懒得辩解。
他唇齿轻启,低沉古老的音节缓缓落进风中。
这一刻,他彻底颠覆千年规矩,逆向诵谣。
先诵收尾,再启开篇。
“风落谷,山归魂。”
“玉归脉,沙归门。”
四句古谣落尽的瞬间,整座盆地骤然剧变!
原本温润暗沉的玉门,猛地炸开刺目圣洁的白光,万丈流光铺满整座山谷,将每一寸风化山岩照得透亮。沉寂千年的脉纹尽数苏醒,如人体经络般在石门表面飞速游走、交织、闪烁,整片山体瞬间活了过来。
昆仑地底传来厚重绵长的轰鸣,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麻。这不是山崩坍塌的崩坏巨响,而是脉气归位、地煞收拢的沉稳共振。
此前持续震颤的山体,骤然稳稳落地,晃动彻底停歇。
山谷外漫天狂卷的风沙,更是诡异骤停。
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半空翻涌的黄沙瞬间定格,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骇人。
突如其来的异变,直接打碎了莫离稳如磐石的棋局。
崖顶那抹从容的笑意瞬间从莫离脸上褪去,眼底的戏谑彻底消散。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下方玉门逆流运转的脉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愕。
“逆诵古谣……”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钻研地脉秘术半生,自认洞悉所有玄机,却从不知道,这传世古谣,竟能逆行控局!
孙墨趁势开口,语速沉稳,字字戳破莫离的算计,清晰透亮:
“顺谣,是泄脉开门,遂你的心意,帮你毁脉乱世。”
“逆谣,是收脉镇煞,稳我山河,护我苍生。”
“你步步设局,逼我们入局,想让我亲手破开千年封禁、泄掉地脉稳压,让你坐收渔利、摧毁主玉。”
“可惜,你算错了。今日我便逆流改局,收你散逸脉气,镇你搅动的煞乱,碎你筹谋多年的乱世大局!”
话音落下,玉门流光再变。
此前即将彻底敞开的千年石门,瞬间止住开启之势。不断扩张的门缝缓缓收拢,最终只余下一道纤细缝隙,不再向外泄出半分脉气,彻底从破封状态,转为内吸固脉的守御姿态。
此前莫离在山外暗中催动外力、强行搅动的浅层地煞,顺着山体万千玉纹尽数逆流回灌,被牢牢锁死在地脉深处。
山谷之外,接连响起数声沉闷爆响。
那些在外强行催动脉势、妄图施压破脉的隐玉卫,尽数被反噬之力重创。莫离苦心布置的外围绝杀死局,顷刻间土崩瓦解。
崖顶的气温骤降,彻骨寒意席卷周身。
莫离脸上所有从容、玩味、掌控全局的松弛感,彻底荡然无存。
他算尽天时地利、人心利弊,掌控了棋局里的每一枚棋子,却唯独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规则可破,术法可逆,人心,从不会任由他摆布。
“好手段。”
莫离缓缓开口,嗓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闲适,眼底翻涌着沉沉杀意。
“孙墨,我倒是真小看你了。”
他缓步从崖顶阴影中走出,黑衣猎猎作响,周身压迫感骤然暴涨,沉沉笼罩整座山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区区大宋玉吏,不止识玉辨脉,竟还敢逆千年古法,破我布局。”
孙墨抬眸迎上他冰冷的视线,身姿挺拔,语气坦荡坚定:
“你拿万里西域做赌桌,拿万千百姓做筹码,只为成全你一己私欲、再造乱世。这不是什么天道大势,是偏执,是罪孽。”
“我守脉,不是守旧规,是守安稳,守苍生。”
正邪目光隔空相撞,气场激烈交锋,整座山谷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楚骁瞬间抓住莫离心神动荡的破绽,低喝一声,干脆利落:“稳住脉纹,别分心!”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掠出,一步抢占断崖核心要道。肩头旧伤被剧烈动作狠狠撕扯,鲜血浸透衣衫,顺着臂膀滑落,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短刃出鞘,寒光乍现,他孤身立在最前,死死锁定崖顶的莫离,筑起第一道生死防线。杀伐果决、沉稳护局,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性子。
周慎紧随其后,长枪横架胸前,稳稳护住两侧死角,目光锐利扫视四方暗处,严防伏兵突袭,死守盆地防线,半点疏漏不留。
苏阿槿与胡陀长老一左一右凝神聚力,紧盯玉门每一缕流转的脉纹,但凡察觉半分煞气外泄、纹路错乱,便立刻低声提醒孙墨微调气息、稳固阵局,全力守住来之不易的翻盘生机。
四人一老,各司其职,默契配合,硬生生从必死绝境中,逆转了整场局势。
原本任人宰割的猎物,转瞬握住地脉主动权,反手破局,掌控了整场博弈的走向。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玉门半开半阖,地脉看似平稳,实则脆弱到极致。孙墨以人力逆改天道、强行镇脉,根基虚浮,根本经不起长久缠斗。一旦心力不济、脉气失衡,顷刻便是山崩地裂、地煞喷涌,全员覆灭。
更致命的是,崖顶的莫离,彻底动怒了。
此前他冷眼旁观、坐享其成,是因为无需动手,便能坐等大局落地。如今筹谋多年的棋局被破,完美算计尽数落空,他再也无需隐忍观望。
莫离垂眸俯视谷底,语气淡漠,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冷酷:
“你以为锁住地脉,就算赢了?”
“你能逆一次古谣,逆不了大势,更破不了我布下的死局。”
“既然地脉这步棋被你破了,那便弃棋。”
“我亲手来杀。”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挥,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绝对的杀伐决断。
山谷四周的山岩阴影、崖壁夹缝、密林死角里,瞬间响起密密麻麻的衣袂破空声,凌厉刺耳。
无数黑衣隐玉卫如同鬼魅般骤然现身,身姿矫健、气息冰冷,层层叠叠合围而下,彻底锁死整片盆地,封死所有退路。
原来所有伏兵,早已全员进山、蛰伏四周。
此前一路畅通无阻,根本不是莫离无兵可用,而是他刻意放水。他故意放任众人抵达山门核心,等着他们亲手完成开脉工序,自己坐收渔利。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料到,自己志在必得的绝杀之局,会被孙墨一招逆脉古谣,硬生生撕碎、崩盘大半。
孙墨望着四周步步逼近的黑衣死士,心境沉稳,眼底清明无波。
今日之局,双重死困,无路可退。
一重是悬丝般脆弱的地脉危局,一念之差便是山崩覆灭。
一重是漫天合围的人死之局,万千死士近身,血战无可避免。
地脉之危暂时压住,可真正要命的杀机,已然临门。
楚骁快步贴近孙墨,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沉稳追问:“你这状态,脉气还能稳多久?”
孙墨凝神感知体内消耗的心力与身前浮动的脉气,沉声回道:“短时间没问题,但持久战必崩,撑不了太久。”
“那就够了。”
楚骁眼底瞬间炸裂滔天战意,持刀而立,孤身直面满山死士与崖顶强敌,身姿挺拔如不败青松。
他语气坚定,字字铿锵:“你只管稳住地脉,守住山河。”
“所有血战、所有杀机,我来挡。”
“我守你。”
晚风骤然再起,漫天寒意裹挟凛冽杀意席卷整座山谷。
玉门半掩,地脉悬丝,山河安危系于一人之心。
刀兵近在咫尺,血战一触即发。
昆仑终极死局,真正的生死对决,自此轰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