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轰鸣沉沉滚过,整座昆仑山脉都在微微颤动。
平台石面细纹炸开,细碎石屑簌簌弹跳,顺着岩缝落进深谷。山风瞬间倒灌,阴冷的地煞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地脉真的提前躁动了。”
胡陀长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内山深处那片忽明忽暗的玉光,语气急迫。
“是莫离在山外施压。他等不及我们稳步破关,开始强行扰动浅层地脉,逼我们提前出手。”
苏阿槿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震得心头发慌,稳住身形急声道:“他就不怕地脉反噬,把整条玉脉彻底震碎吗?”
“他不怕。”
楚骁上前一步,肩头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眼神却锋利如刃。
“反噬是我们在山里扛,灾祸是西域百姓来扛。他在山外稳稳坐局,顶多损耗一些浅层脉气,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一句话,彻底点破莫离的狠毒算计。
他身在局外,进退自如。
而他们被困山内,每一次地脉震动,都是在透支仅剩的生机。
周慎握紧长枪,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幽暗山道:“没时间犹豫了,不管前路有什么,我们必须立刻抵达山门。”
孙墨低头看向掌心誊写完整的十六字古谣,字迹在昏暗天光里清晰分明。
玉归脉,沙归门。
风落谷,山归魂。
这短短四句,是守脉之咒,也是唯一破局之法。
“所有人紧跟路线,不要乱碰岩壁,不要踩落碎石。”孙墨抬头,语速极稳,“地脉躁动期,任何一点外力扰动,都可能引发塌方、引动地煞。”
“出发。”
众人不再耽搁,全队整装提速,顺着玉纹指引的方向,全速冲向昆仑内山核心。
越往深处走,周遭景象越是震撼诡谲。
原本漆黑的岩壁,渐渐透出淡淡的温润玉色,石皮之下,一条条玉脉如同人体经络,纵横交错、蜿蜒蔓延,贯穿整座山体。
千年地脉藏于山石,肉眼可见,触手可及。
夜风穿过山谷,不再是单纯的风沙呼啸,而是带着一种低沉厚重的共鸣声,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呼吸。
脚下地面时不时轻微起伏,像是地心深处有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看见前面那道断崖了吗?”长老抬手前指,声音压得极低,“断崖之后,就是真正的昆仑玉脉山门。”
众人抬眸望去。
前方山道尽头,一道巨大的天然断崖横亘眼前,隔断前路。断崖对面,不再是漆黑山石,而是一片朦胧温润的白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极稳,层层笼罩山谷,将整片核心山域衬得空灵肃穆。
千年玉门,终于现世。
几人快步冲到断崖边缘,俯身望去。
断崖之下,是一片巨大的天然盆地。盆地正中央,矗立着一面浑然天成的巨型石门,石门通体由玉岩凝成,上面布满古老脉纹,纹路流转微光,如同活着一般。
这就是困住西域地脉千年的**镇玉玄关**。
“太壮观了……”苏阿槿望着眼前亘古奇观,忍不住低声感慨。
世人皆说昆仑藏美玉,可谁也想不到,真正的宝玉,是这一整座镇压苍生的玉门。
周慎常年随军征战,见过无数雄关险隘,此刻望着这面天然玉门,也心生震撼。
“此门一开,便是地脉核心。”周慎沉声开口,“也就是说,莫离想要的山心主玉,就在门后。”
“没错。”孙墨点头,眼神凝重,“门后是整条玉脉的源头,也是西域地脉的心脏。”
“主玉安,则山河安。”
“主玉碎,则乱世临。”
楚骁站在断崖最前,俯瞰整片玉门盆地,目光锐利扫过四方暗处,时刻警惕埋伏。
“山门就在眼前,但四周太过安静。”他冷冷开口,“安静得不正常。”
从进山到抵达核心,一路无伏兵、无刺杀、无截杀。
莫离手握重兵,封死整座昆仑,却放任他们一路无阻直达玄关,绝非仁慈。
只能说明——他根本不屑于在半路阻拦。
他要的,就是他们站在这里,亲手开启这道千年玉门。
“他在等我们。”孙墨轻声一语,道破所有真相,“我们到了,他的局,才算真正落定。”
就在这时,山谷半空,忽然飘来一阵清淡风声。
风声里,夹着一道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人声,不急不缓,穿透层层山雾,落进众人耳中。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空灵,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所有人瞬间紧绷,齐齐抬眼望向山谷上空。
山巅雾霭缓缓散开,一道黑衣身影独立崖顶,负手而立。
夜风拂动他衣袍,周身无兵、无甲、无刃,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窒息。
莫离。
他居然亲自入山了。
此前所有人都判断,莫离会坐镇山外坐等收割,绝不会以身涉险。
此刻亲眼见他现身崖顶,众人心头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很意外?”
莫离低头俯瞰崖下众人,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像是闲谈。
“我若不亲自来,怎么看你们,走完这最后一步棋?”
楚骁上前半步,横身挡在众人之前,肩伤隐隐作痛,眼神却毫无惧色。
“你费尽心机逼我们进山、逼我们破关,到底图什么?”
莫离淡淡开口:“图大势。”
“大宋初立,根基未稳,边境积弱。西域地脉一乱,风沙吞疆、战火四起,天下自然大乱。”
“乱世之中,才可重塑乾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万千苍生性命、万里山河安稳,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孙墨抬眼直视崖顶,声音沉稳:“你明知地脉崩塌会葬送西域万民,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莫离垂眸,目光落在孙墨手中的手记上,笑意微深。
“万民?”
“守玉人守了百年,换来的依旧是年年风沙、岁岁流离。这残破山河,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彻底倾覆,重开天地。”
“你们守的,是旧局。”
“我造的,是新生。”
一番话,偏执、疯狂,却又自带一套诡异的逻辑。
此人之心,早已跳出寻常权谋争杀,是要以整片西域为祭,换一场天下大变。
长老闻言痛心疾首,厉声开口:“你这不是新生,是浩劫!百年风沙血泪,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莫离不与争辩,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不多说了。”
“时间不多,破晓将至。”
“孙墨,诵谣,开门。”
他不是请求,不是试探。
是命令。
孙墨五指死死攥紧手记,指尖泛白。
“我若不开?”
莫离眼底的温和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不开,我便逐层震碎浅层玉脉。”
“地脉反噬之下,山崩沙覆,你们所有人,当场埋骨此处。”
“你们死,山门依旧会破,我想要的大势,依旧会来。”
直白、狠戾、毫无周旋余地。
他给了孙墨唯一的选择——
亲手开门,赌一场守脉翻盘的机会。
拒不开门,全员战死,目送乱世降临。
绝境二字,此刻终于落地。
崖顶夜风狂卷,崖下玉门微光流转。
孙墨抬头,望向莫离,又转头看向并肩而立的楚骁、苏阿槿、周慎与长老。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静待他决断。
良久,孙墨缓缓抬手,摊开掌心那一页完整古谣。
“既然避无可避。”
“那我便开门。”
“但我开的是山门,守的是地脉。”
“莫离,你想借我之手毁山河——”
“我偏要,逆脉守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