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小屋的火光,骤然一僵。
夜风从破门洞里猛灌进来,吹得火堆火星乱跳,满屋尘土飞扬。
黑衣隐玉卫浑身一紧,瞬间后撤半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刃。他常年游走暗处执行暗杀追踪,警觉性早已刻进骨子里,可今晚,他连对方近身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门口那道挺拔的黑影,静静立在夜色里,不进不退,气场压得整间小屋喘不过气。
是楚骁。
他折返一路,全程贴着戈壁阴影潜行,脚步轻得像风沙落地,硬生生摸到了这处隐玉卫的临时落脚点。
隐玉卫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迅速归于冰冷,低声冷笑:“没想到,你居然敢孤身折返。胆子倒是不小。”
楚骁缓缓抬步,踏入屋内,短刃垂在身侧,不急于出手。火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肩头旧伤未愈,经过一路奔袭拉扯,衣料下的皮肉早已隐隐撕裂,却丝毫压不住他眼底的凛冽锋芒。
“你们隐玉卫,最喜欢躲在暗处放阴招。”楚骁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感,“放追踪沙痕、悄悄钉死位置、看着我们一路逃命,坐收渔利,是吧?”
黑衣男子不答,指尖微微发力,腰间刀刃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微露。
“你们能消掉沙痕,倒是出乎大人意料。”他声音沙哑干涩,毫无波澜,“本来想让你们多活几日,乖乖走进昆仑死局,省得我们费力追捕。既然你们非要自寻死路,那今夜,就留你在此处。”
“留我?”楚骁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抹冷讽,“就凭你?”
话音未落,屋内火光骤然一晃。
隐玉卫身形骤然暴起,刃尖直刺楚骁心口,招式阴狠刁钻,招招都是致命杀招,完全是死士搏命的打法,不留半分余地。
楚骁早有预判,侧身精准避过锋芒,手腕翻转,短刃顺势格挡。
“铮——”
脆亮金铁交鸣响彻小屋,火星四溅。
他肩头旧伤被剧烈动作牵扯,一阵钻心剧痛瞬间窜遍全身,左臂肌肉猛地发麻,力道险些泄去大半。可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忍住剧痛,反手一压、一锁,精准扣住对方手腕。
没有花哨招式,纯粹沙场利落搏杀。
下一瞬,隐玉卫手腕被死死锁死,短刃脱手落地,哐当一声砸在土地上。
楚骁顺势抬手,刀背狠狠劈在对方肩颈。
黑衣男子浑身一僵,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挣扎之力。
全程不过数息,战斗已然落幕。
楚骁稳住身形,微微喘了口气,肩头的痛感愈发剧烈,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低头看向昏死在地的隐玉卫,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杀此人。
杀了,就断了所有线索。
他俯身扯过对方衣襟,随手撕下一条黑布,利落将人反手捆住,又捡起地上那块温热褪去的兽骨寻踪器,捏在掌心细细端详。
这就是他们一路甩不掉追兵的根源。
莫离从来不需要千里追人,只需提前布下暗线、落下痕迹,便可坐等猎物一步步走进预设的死局。
楚骁压下胸口闷痛,蹲下身,抬手拍醒昏死的暗卫。
冷水泼面,对方缓缓睁眼,眼底满是阴戾与不甘,却依旧硬气,闭口不言。
楚骁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不用硬撑。我不问你们的全盘计划,我只问两件事。”
“第一,昆仑正面隘口,布了多少伏兵?第二,莫离真正的进山时间,是何时?”
隐玉卫死死咬牙,眼底满是倔强:“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我隐玉卫,从不惧死。”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楚骁微微俯身,目光沉沉锁定对方,“但你们怕任务失败。莫离用人,向来只看结果,失败的棋子,从来没有活路。你留在这,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说出来,我留你一命。”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隐玉卫眼底的狠戾瞬间松动,闪过一丝挣扎。
楚骁耐心等候,不催不逼。他清楚,这群死士不畏刀剑酷刑,唯独畏惧莫离的冷酷无情。
良久,黑衣男子喉结滚动,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正面隘口……伏兵三层。”
“大人不入山,他在等……等你们集齐完整玉谣,破开山门,他再入内收局。”
短短两句,瞬间将全盘阴谋彻底捅破。
楚骁瞳孔微缩,心底寒意翻涌。
果然。
从头到尾,莫离根本不急。他就静静守在局外,看着他们奔波历险、搜集线索、破解暗号,等他们拼死打开千年玉脉山门,耗尽所有心力,他再坐享其成,一举收割所有成果。
“还有多久?”楚骁沉声追问。
“三日。”隐玉卫彻底松了气,如实作答,“三日内,你们若打不开山门,大人会亲自带队清场,强行破脉。”
得到准确答案,楚骁不再多问,抬手一掌劈在对方后颈,再次将人打昏。
他站起身,将兽骨寻踪器捏碎成粉,随手扬入夜风之中。
第一条暗线,彻底掐断。
可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莫离布下的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密、更狠。
与此同时,戈壁深处的古沙道上。
孙墨一行人早已远离乱石沟,踏入了真正的西域古径。
这里没有规整道路,满地都是千年风沙堆积的软沙,一脚踩下去半只脚都会陷进去,行走格外费力。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巨大沙丘,层层叠叠,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尽是苍茫黄沙,看不到半点人烟。
晚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视野被黄沙朦胧,连星月都显得黯淡。
苏阿槿一边快步赶路,一边低声感慨:“这地方,看着比之前的荒滩还要荒凉,真的有人走过吗?”
“有。”长老走在前方,脚步稳熟,语气笃定,“以前守玉人常年往返、部族迁徙、古道通商,全走这条线。只是近百年来风沙加剧,古道被埋,渐渐就没人记得了。”
周慎持枪环顾四周,神色警惕:“这条路偏僻隐蔽,倒是能躲开正面伏兵,就是地形太险,极易被人埋伏。”
“放心。”长老摇头,“寻常追兵根本不知道这条路的存在,不会来这里布防。我们现在唯一要争的,就是时间。”
孙墨一边赶路,一边低头摩挲怀中手记,脑子里反复复盘那句残缺古谣。
“玉归脉,沙归门。”
只有短短六字,线索依旧残缺不全。想要开启山门,还差最后一段关键歌谣。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长老,完整的入山古谣,真的只剩最后一段遗失了吗?部族里真的没有半点留存?”
长老沉默片刻,望着无尽黄沙缓缓开口:“部族口传的,确实只剩这些。但古沙道深处,有一处遗留的守玉人旧聚落。那里住着几位常年守山的老者,世代传承古谣,说不定……他们藏着最后半句。”
孙墨眼神骤然一亮。
这是他们补齐暗号、开启玉脉的唯一希望。
众人脚下步伐瞬间加快,顺着沙丘阴影一路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沙渐缓。
沙丘尽头,终于露出一点微弱灯火。
茫茫死寂黄沙里,那一点火光格外醒目,像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一处残破的土坯聚落,静静卧在两山夹峙的沙谷之间。房屋低矮老旧,墙面被风沙侵蚀得斑驳脱落,四周散落着废弃的石具、旧陶罐,处处透着岁月的荒芜与苍凉。
“就是这里了。”长老轻声道,“守玉遗民,世代居此,不问外界纷争,只守昆仑山门。”
几人缓步靠近,还未走近聚落,两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已然从夜色里缓缓传来。
“深夜踏古道,来人,是为玉脉而来吧?”
古道尽头,旧火微光。
缺失的最后一段古谣,即将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