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深夜，寒气像冰水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乱石沟中，狂风撞在岩壁上来回呼啸，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地上铺满锋利碎石，每踩一步，鞋底都被棱角磨得沙沙作响。
孙墨停下脚步，借着长老手里那一点微弱光亮，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那层寻踪沙痕薄得几乎看不见，要不是长老提醒，任谁都发觉不了这要命的东西。
苏阿槿凑上前，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就这么点不起眼的灰，真能让人追我们上百里？也太邪乎了。”
“这是隐玉卫专门捣鼓出来的手段。”长老蹲下身，从腰间布袋抓出一把粗粝灰褐色沙子，又拎起一小罐浑浊的草汁，“普通水洗根本弄不掉，沾水反而会把痕迹渗进布料里面。”
周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盯着沟口黑漆漆的方向。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带着这东西，我们走到哪，追兵跟到哪。”
“别急，我们部族有土办法，可以把痕迹消干净。”
长老把粗沙撒在众人衣襟、袖口边角，再把酸涩的草汁浇上去。几人就地席地坐下，借着夜光使劲揉搓身上的衣服。粗沙打磨布料纤维，草汁中和沙痕里的追踪物质，这是胡陀部族一代代传下来的法子。
沙粒磨得指尖发疼，孙墨一边搓衣服，脑子里不停回放绿洲篝火那晚的一幕幕。那些凑过来搭话的商贩，看似无意擦肩而过的路人，原来仅仅一瞬，就给他们扣上了甩不开的枷锁。
他低声叹口气，语气里带着后怕：“现在回想，好多地方早就不对劲。好几次好不容易甩开追兵，没隔多久对方又精准找过来，原来是我们身上一直带着这个祸根。”
苏阿槿咬着下唇：“就算我们躲进这条密道，痕迹不除，用不了多久照样会被盯上。”
“但愿这法子管用。”周慎脸色沉重，“可楚骁那边，就他一个人折返回去，实在太冒险。到处都是追兵，一旦被围住……”
这话一出，没人再接腔。茫茫戈壁，夜色遮天盖地，楚骁是生是死，谁心里都没底。
几十里外的开阔荒滩，是另一番局面。
夜风卷起漫天黄沙四处乱飞。楚骁命令剩下的亲兵继续往前猛冲，故意造出大队人马逃亡的动静，把曹烈的骑兵远远往北边引。
“校尉！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一旦撞上敌兵，你扛不住！”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满是焦急。
楚骁半蹲躲在高大盐丘的阴影里，夜色把他整个人裹住。肩头旧伤经过一番狂奔，又开始阵阵钝痛，他眉头蹙了一下，硬生生把痛感压下去。
“你们只管往前跑，把追兵拖得越远越好。”他压着嗓子，语气冷静，“我得回去揪出那个撒沙痕的人。这根引线不掐断，就算我们跑到昆仑山脚，等于直接把敌人领上山。”
“可那都是隐玉卫的死士啊。”
“死士也是血肉之躯。”楚骁抽出短刃，指尖蹭过冰凉的刃口，“他们要传递消息、要追踪目标，就一定会留下落脚的地方。”
亲兵还想再劝，远处已经传来滚滚马蹄，追兵已经离得很近。
“快走！”楚骁抬手挥了挥。
亲兵咬咬牙，不再多废话，带着其他人策马朝北疾驰，纷乱马蹄踩碎盐碱硬壳，留下一大片清清楚楚的脚印。
等到远处火把光点慢慢消失，喧嚣被风沙吞没，整片荒滩重归死寂。楚骁孤身一人，借着土坡沟壑的掩护，调转方向，悄悄摸回胡陀绿洲外围。
他绝不走开阔平地，专挑阴影地带绕行。脑子里飞快复盘篝火旁的一张张面孔：来往的商贩、过来取暖的过客、上来打探闲话的陌生人。那个眼线，就藏在这群人中间。
楚骁心里透亮，莫离绝不会只放一个暗桩。就算除掉这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但眼下，必须先断掉这一组追踪。
乱石沟内，众人总算处理完全部衣物。
长老把衣服凑到微光下反复翻看，又凑近闻了闻布料的气味，才缓缓点头。
“行了，寻踪沙痕已经彻底消掉。短时间内，敌人靠这个，找不到我们。但千万记住，别随便跟陌生路人凑太近，隐玉卫手里的追踪手段，不止这一种。”
孙墨把手记重新揣回怀中，指尖隔着布料摸到粗糙的纸页。那句“玉归脉，沙归门”一直在脑海盘旋，这仅仅只是碎片，完整的歌谣还差后半段。
“接下来我们往哪走？”孙墨看向长老。
“走部族的古沙道。”长老转头望向南方昆仑那一片黑压压的山影，“那是早年守玉人进山出山的小路，任何商旅地图上都没有记载。路难走，要翻沙丘、过干涸河谷，却能绕开莫离摆在昆仑正面隘口的大批伏兵。”
苏阿槿望向漆黑看不到头的前路：“之前和楚骁约好在昆仑山口碰头，我们改走这条偏僻古道，还能遇上吗？”
“只能看运气。”长老语气平淡，“我会安排部族游牧的人，在几处水源地留下暗号。楚骁如果能脱身，看得懂记号，就能追上来汇合。要是他没能摆脱追兵，就算守在山口，也只是白白送命。”
周慎握紧手里长枪，眼神笃定：“那我们继续赶路，不能停下。莫离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众人快速精简随身物资，太重的行囊直接舍弃，带不动的干粮水袋就地掩埋，一点痕迹都不能留给追兵。
长老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顺着沟底，向着古沙道入口悄悄前行。昆仑吹来的风沙拍打在脸上，裹挟着深山独有的刺骨寒意。
与此同时，绿洲外围一间废弃土屋。
黑衣隐玉卫蹲在火堆边，手里摩挲一块兽骨。方才还微微发烫的骨片，感应正在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冷了下去。
男人猛地皱紧眉头。
“寻踪沙痕，被人清除了。”
他站起身正要向外传递消息，屋外夜风骤然一变。一道黑影静立在土屋门口，短刃的寒光刺破屋内跳动的火光。
沉沉戈壁夜色里，一场猎杀，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