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死了绿洲最后的灯火。
一南一北,两条路,两拨人,就此彻底分开。
楚骁带着半数亲兵,故意往开阔戈壁狂奔。他不躲、不藏,甚至刻意踩碎沿途枯硬盐碱壳,把脚步、马蹄的痕迹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的很简单——牵住追兵。
曹烈的骑兵、莫离的隐玉卫,今夜必须死死钉在他身后。
夜风割过荒滩,冷得刺骨。戈壁的夜和白日完全是两个天地,白日热浪烤得人脱皮,入夜后寒意直接往骨头缝里钻。楚骁肩头伤口被冷风一吹,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可他半点不敢放缓速度。
身后火把连成一条长线,追兵的呼喝、马蹄的轰鸣,隔着夜色层层叠叠追上来。
亲兵一边跑一边急声开口:“校尉!追兵咬得太死,这样拉扯下去,我们体力迟早耗干!要不要回身拦杀一波?”
楚骁头也不回,语速极稳:“不用打。”
“我们只要拖住他们,就是赢。”
他心里比谁都清醒,今晚这局,从头至尾都不是厮杀局,是**驱赶局**。
莫离根本没想在绿洲把他们杀掉。
若是真想灭口,伏兵昨夜就能动手,根本不会给他们听歌谣、记暗号、和长老夜谈的机会。
莫离是故意放他们搜集线索、补齐玉脉碎片,再一步步把他们逼进昆仑深山。
绿洲追杀,是假。
驱入死地,是真。
楚骁目光沉沉望向漆黑的远山,心底寒意一层层往上翻。对手根本不急于一时胜负,他要的是**全盘收官**。
而此刻的孙墨一行人,已经彻底隐入东侧乱石沟的黑暗里。
这条密道是千年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两侧岩壁陡峭,地上全是锋利碎砾,踩上去咯吱作响,稍有不慎就会崴脚、划伤脚掌。
这里不通马、不通车,只有本地人敢摸黑穿行,也正因如此,追兵绝不会第一时间追到这里。
长老走在最前方引路,脚步熟稔,哪怕夜色漆黑,也丝毫没有停顿。
孙墨、苏阿槿、周慎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压低身形,借着沟底阴影,安静快速撤离。
一路沉默疾行,远离绿洲之后,喧嚣彻底被甩在身后。
四周只剩下穿谷而过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吟。戈壁的夜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苏阿槿忍不住低声开口:“楚骁他们……能甩掉追兵吗?”
周慎眉头紧蹙,语气凝重:“不好说。追兵人数太多,而且都是精锐,缠斗拉扯太久,他伤势会扛不住。”
孙墨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怀里的手记。
火光下抄录的古谣字符,此刻还清晰印在他脑海里。他边走边快速梳理,那些零碎、晦涩的西域古句,一点点在心里拼凑成型。
整篇歌谣断断续续,大多是风沙、流水、古玉、山门的意象。
但其中有一句,反复出现,格外醒目。
——“玉归脉,沙归门。”
孙墨心底微动。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祈福句子,极有可能就是矿脉入口的解锁暗语。
长老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忽然放缓脚步,侧头低声道:“公子,你是不是已经听出歌谣的门道了?”
孙墨点头,轻声反问:“长老,这句玉归脉、沙归门,是不是入山的钥匙?”
长老沉默片刻,缓缓叹气。
“是钥匙,也是祸根。”
接下来的路程,长老终于不再保留,把部族世代死守的西域秘辛,缓缓道出。
“你们东人一直以为,昆仑玉脉是宝藏,是机缘,是升官发财的捷径。”
“可我们大漠人代代都清楚,那一条横贯群山的古玉脉,是**镇脉的锁**,不是取宝的坑。”
孙墨心头一震,脚步下意识顿住。
长老望着漆黑的昆仑方向,语气越发沉重:
“昆仑地底煞气极重,风沙根源皆在深山之下。整条西域地脉,全靠那条古玉镇压着。玉脉稳,群山就稳,绿洲就活,风沙就不乱。”
“一旦玉脉被撬动、被截断、被取走核心,镇力溃散,地底煞气翻涌,大漠风沙会彻底失控。到那时,丝路尽毁、绿洲掩埋、边境百里尽成死土。”
苏阿槿听得呼吸一滞:“这么严重?那前人不断进山采玉……”
“就是因为前人乱采。”长老打断她,语气无奈,“百年前丝路繁盛,无数商人进山挖玉,硬生生扰动地脉。从那之后,西域风沙一年比一年凶,古道逐年被埋,良田变荒滩,活人被逼得越来越少。”
周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莫离要的根本不是玉石?”
“对。”孙墨嗓音微哑,瞬间全盘通透,“他要的是**玉脉崩坏**。”
玉石有价,乱世无价。
只要西域地脉大乱、风沙倾覆、边境防线彻底作废,朝堂自顾不暇,天下局势必然动荡。莫离便能借着大乱入局,搅动整片江山棋局。
此人野心,早已跳出权谋争斗,直指天地变局。
几人心里瞬间压上一块巨石,一路逃亡的憋屈感、被动感,尽数翻涌上来。
可就在众人心情沉重之际,长老忽然停步,眼神骤然锐利,盯着孙墨的袖口。
“你们身上,有东西。”
孙墨一愣,立刻低头查看:“什么?”
长老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袖内侧,那里沾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灰,颜色和绿洲沙土一模一样,轻薄无痕,肉眼极难察觉。
“这是隐玉卫的**寻踪沙痕**。”
长老语气严肃,“昨夜篝火集会,混在商贩里的那人,看似只是取暖闲聊,实则悄悄给你们落了痕。”
“这种沙痕无味、无色、不沾血、不沾衣,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可他们的追踪斥候,凭着一点细痕,就能锁定你们百里之内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众人后背瞬间发凉。
难怪追兵来得这么快。
难怪无论他们怎么绕路、怎么隐蔽、怎么换路线,永远甩不掉追兵。
从昨夜开始,他们看似自由撤离,实则**全程被人精准锁定**。
孙墨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一路谨慎、一路提防、一路拼死破局。
可到头来,每一步退路,都是对方刻意留给他们的。
每一次脱险,都是对方故意放水。
他们不是在破局,是一直在**顺着对方的棋路走**。
“太狠了。”苏阿槿低声咬牙,“从头到尾,我们都在被牵着鼻子走。”
周慎眼神冷峻:“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密道,对方大概率也知情?”
“暂时不知。”长老摇头,“这条乱石古道是部族私路,从不对外记录。但痕迹在你们身上,你们走到哪里,杀机就会跟到哪里。”
夜色深处,戈壁另一端。
楚骁一路狂奔,刻意拉扯追兵主力跑出数十里地。
身后火把声势依旧浩大,却已经出现明显疲态。
他猛地抬手,止住亲兵继续奔逃。
“校尉?不跑了?”
楚骁转身,回望绿洲方向的沉沉夜色,眼底锋芒彻底亮起。
“不跑了。”
“一直被追,太累了。”
他已经彻底想通全盘逻辑。
莫离想赶他们进山。
那他就偏偏**不按对方的剧本走**。
“你们继续往前方戈壁跑,分散追兵注意力。”楚骁低声下令,“我原路折返。”
亲兵大惊:“折返?校尉,那是敌兵后方!太险了!”
楚骁目光坚定,语气冷冽:
“他们有眼线、有暗钉、有追踪痕。不把这根线掐断,我们进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与其被动入局,不如我回去——**斩断所有暗线。**”
戈壁两头,夜色沉沉。
孙墨一行人携带着玉脉终极秘辛,继续向昆仑深处潜行入局。
楚骁孤身逆行黑夜,逆势回追,欲破掉整场死局。
追杀仍在继续。
但从今夜起,他们不再是被动逃命的猎物。
这盘被莫离掌控许久的大棋,终于要迎来第一次**反向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