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底,枯河床一片死寂。
楚骁伏在北侧高坡的乱石之后,屏息不动。晚风卷着细沙掠过坡面,簌簌声响盖过一切动静,却吹不散河道两岸蛰伏的浓重杀机。
莫离布下的这盘棋,狠得通透。
不再是街头巷尾的硬碰硬厮杀,也不是亡命追剿的直白围杀,而是算透人心、掐准退路的极致拿捏。他笃定四人分路突围后,别无落脚之处,只能奔赴这片枯河汇合,故而早早布下伏兵,以静制动,坐等众人自投罗网。
方才阻拦自己的七人小队,不过是试探牵制的弃子,真正的杀招,尽数藏在眼前这片死寂河床的阴影里。
耳畔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不缓,稳而有序,绝非追兵的急促奔踏。
楚骁眸光微凝,透过乱石缝隙望去,昏黑的荒原尽头,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行来,衣袍沾染沙尘,怀里死死护着一方木盒,正是孙墨。
他走得谨慎,每几步便会驻足观望,扫视四周地形,眼底带着文人独有的审慎克制,却终究是不通沙场诡诈,看不出这片平静河床下埋藏的灭顶危机。
只要再往前走出数十步,踏入河道低洼地带,两岸伏兵便会瞬间合围,届时天罗地网,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不能再等。
楚骁抬手摸向身侧乱石,指尖扣住一块干燥土块,腕力轻抖,土块骤然斜飞出去,精准砸在左侧坡下的枯木之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死寂夜色,在空旷荒原里格外刺耳。
河道两侧蛰伏的黑影瞬间微动,气息紊乱,紧绷的阵型骤然出现一丝破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牵扯向左。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楚骁骤然起身,不再隐匿行踪,俯身顺着高坡快速滑落,压低嗓音爆出一声短促低哨。
这是几人事先约定的警示信号,不长不响,只传近处,不惊远敌。
前路的孙墨脚步骤然顿住,闻声的瞬间,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立刻停步、侧身、戒备,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秒,楚骁的声音贴着晚风传来,极低却笃定有力:“止步!河床有伏,立刻后撤!”
孙墨心头一沉,瞬间通透局势。
他抬眼望向看似平静的枯河床,此刻再看,方才的死寂全然成了假象,无处不藏杀机。他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犹豫观望,闻言即刻转身,快步后撤,迅速退至盐丘阴影的安全地带。
两人一退一靠,动作利落默契。
河床内的伏兵自知暴露,再无蛰伏必要,几道黑影骤然冲出阴影,却并未贸然全力追杀。莫离的指令向来精准,不求拼死硬杀,只求稳稳困住,他们只敢小幅压制,不敢贸然脱离阵地。
趁着对方阵型未整、军心未定的短暂空隙,楚骁快步迎上孙墨,两人在盐丘沟壑间快速汇合。
“周慎、阿槿还没到?”孙墨低声急问。
“应该就在附近。”楚骁目光扫过四方夜色,语气沉稳,“分路之后各自避敌,他们懂分寸,不会贸然现身。”
话音刚落,右侧荒原接连响起两声应答短哨,一长一短,分毫不差,正是自己人回应的暗号。
不多时,两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快速穿梭盐丘之间,稳稳奔至两人身侧。
苏阿槿发丝凌乱,衣袖划破一道狭长裂口,却未见重伤;周慎持枪在手,气息微喘,状态尚且平稳。二人一路避敌迂回,有惊无险赶至汇合点。
四人再度聚首,无人折损,无人重伤。
短短片刻,后方河床已然人影攒动,追兵已然重整阵型,开始四散搜捕。此地彻底暴露,再无半分停留余地。
“原路不能回,河床不能待,立刻走!”楚骁当机立断,快速定策。
“往哪走?”三人齐声追问。
楚骁抬眼望向遥远的西方,穿过层层荒滩夜色,目光笃定:“方才绕行高地时,我望见正西方向有微光,是活水绿洲。”
荒漠行路,最忌盲目奔逃,最盼烟火活水。
众人不再多言,紧跟楚骁脚步,舍弃原定汇合计划,彻底偏离枯河,向着西方微光全速前行。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渐渐被夜色甩开,盐碱荒滩的死寂与阴冷,也随着前路的微光慢慢褪去。
越往西行,地貌越发温润。
脚下不再是坚硬硌脚的盐壳,渐渐换成松软细碎的沙土;风中不再是割面刺骨的盐粒,反而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潮气、花果清香。
行出数里,茫茫戈壁之上,一抹浓郁的墨绿骤然撞入眼帘。
连片的胡杨挺立荒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锁住一方水土。林间隙地散落着一座座低矮的土坯房、圆顶毡帐,错落有致。中央一汪活水泉眼,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夜色,细碎灯火点点亮起,温柔刺破荒漠苍茫。
是人烟,是活水,是绝境戈壁里难得的一方烟火净土。
临近绿洲,耳畔的风声渐渐轻柔,取而代之的是胡人牧民的低语闲谈、孩童的嬉闹笑声、远处驼队的清脆铃响。不同于中原市井的喧闹繁华,这里的烟火粗粝、质朴、鲜活,带着独属于西域的松弛与热烈。
一路血战、亡命奔逃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孙墨驻足伫立,望着眼前全然不同的异域景致,眼底满是动容。自汴京西行万里,一路黄沙险地、刀光剑影,他险些忘了,世间还有这般安稳鲜活的人间烟火。
“这是西域胡人部族的绿洲驻地。”周慎低声辨认,语气舒缓,“看风貌,应该是丝路沿线最常见的胡陀部族,世代牧居于此,以驼队商贸、放牧采玉为生。”
苏阿槿长长舒了口气,指尖卸下紧绷的力道:“总算不用再看黄沙死滩了。”
唯有楚骁依旧警惕,却也稍稍放缓了周身凛冽的煞气。他按住肩头伤口,望着前方灯火错落的绿洲,沉声开口:
“进绿洲休整。”
“莫离的人擅长荒原追杀,却不敢轻易踏入异族部族驻地。此地有部族规矩制衡,有市井烟火遮掩,反倒是我们眼下最安全的容身之地。”
四人稳步前行,渐渐靠近绿洲边缘。
越靠近中心,西域风情越是浓郁。路边摊架起炭火木架,烤着整只羔羊,油脂滋滋滴落,香气滚烫四溢;胡商摆开摊位,堆放着饱满葡萄、风干蜜果、各色皮毛玉石;身着异域彩衣的胡人女子穿梭往来,笑语盈盈,全然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塞外桃源光景。
一路见惯厮杀死寂,此刻扑面而来的烟火热气、食物香气、人间笑语,让人莫名心安。
只是众人皆知,乱世行路,从无真正的安稳。
这片温柔鲜活的西域绿洲,看似是绝境救赎,未必没有暗藏的部族规矩、市井暗流、人心算计。
大漠烟火暖人,亦能藏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