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踏入盐碱荒滩的刹那,周遭气息彻底割裂。
身后边城近郊尚有枯林野草、零星生机,此地却是名副其实的绝境死地。一望无际的灰白硬壳地皮绵延至天际,地表凝结厚厚盐霜,狂风过境,细碎盐粒翻飞呼啸,扑面刮得人眉眼刺痛、肌肤发麻。盐碱土质坚硬酥脆,每一步落脚都沙沙作响,深浅足迹清晰落地,在毫无遮挡的荒滩之上,行踪根本无从隐匿。
身后遥遥传来铁蹄轰鸣,沉沉碾过大地,紧贴耳畔不散,如同附骨梦魇,死死纠缠。
楚骁脚步未停,沉声道:“压低身形,踩硬土走,尽量抹除踪迹。”
众人即刻俯身压低身形,循着坚实地块稳步纵深,刻意避开松软盐土,竭力淡化行路痕迹。可整片盐碱滩空旷坦荡,无沙丘遮挡、无林木隐匿,只要滩口追兵登高远眺,便能轻松锁定他们的行进方位。无处可藏,无处可避,这里是一座天然成型、无路突围的露天囚笼。
这是一片天然的露天囚笼。
苏阿槿一边快速疾行,一边频频回望来路,眉宇间凝重愈发浓重:“曹烈的骑兵尽数停在滩口,不肯贸然深入。”
周慎持枪警戒四方,沉声接续分析:“他们不是不敢进,是不想进。骑兵死守滩口退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只需牢牢封死出口,我们困在绝境之中,迟早力竭折返,自投罗网。”
众人瞬间通透。
众人瞬间通透莫离的全盘算计。
他从一开始就摒弃了正面厮杀,精准拿捏盐碱滩的地形短板,利用地利围堵困敌,不耗一兵一卒,便可将拼死突围的小队困死荒漠。无需刀锋相向,绝境与时间,便是他最狠的杀招。
孙墨怀抱贴身护稳的玉盒,脚步轻稳,目光扫过死寂荒芜的四野,低声警示:“不止是滩口围堵。这片荒滩太过死寂,静得反常。隐玉卫最擅潜行追踪、隐匿伏击,此刻全无踪迹,绝非好事。”
楚骁侧目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认可。
孙墨不善沙场搏杀,却深谙观微察势、洞悉人心棋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极致的无声蛰伏,远比明目张胆的刀光剑影,更让人胆寒、更致命。
“没错。”楚骁压低声线,语气冷冽如霜,“曹烈的骑兵为明,封死后路、困死身形;隐玉卫为暗,潜藏滩内、伺机绝杀。明暗双线锁局,曹烈负责困,莫离负责杀,分工精妙,毫无破绽。”
说话间,众人已然深入荒滩数里。
众人一路纵深,已然深入荒滩数里。周遭地势缓缓起伏,错落低矮盐丘勉强遮蔽部分视线,却也衍生出无数隐蔽死角,恰好可供暗人蛰伏。狂风愈发肆虐,裹挟粗粝盐粒横冲直撞,击打在战甲衣料上噼啪作响,极大扰乱视听,让人难以分辨远方动静、潜藏杀机。
前行的队伍,被迫放缓速度。
连日奔逃血战,本就未愈的肩头旧伤彻底撕裂,新创箭伤未愈,又被风沙盐粒反复侵入摩擦。刺骨痛感层层叠加,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撕扯得人几近脱力。楚骁脊背紧绷,额角凝着细密冷汗,战甲被血水、沙尘、盐霜浸透,狼狈不堪,却始终面不改色,将所有痛楚尽数隐忍消化。
他依旧走在最前,持刀开路、辨位择路,稳稳撑起全队的生机。
孙墨看在眼里,悄然放缓半步,与他并肩前行,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你伤势过重,一味硬撑只会耗空战力,一旦遭遇突袭,再无反手余地。”
楚骁目视茫茫前路,眼神沉稳不移,淡淡应声:“我撑不住,全队便没人撑得住。绝境之中,我不能退,更不能休。”
简单一句话,道尽前路绝境与自身担当。
孙墨沉默片刻,轻声再问:“你早就料到莫离会借地势困杀我们?”
“料到大半。”楚骁语气沉稳,条理分明,“莫离布局,素来弃强攻、重巧取。最擅借天时地利拉锯耗敌,以最小代价磨死对手。边城街巷围杀,是他试探我们战力与默契的试手局;这戈壁绝境困杀,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收官棋路。”
“那我们如今入滩,是中计?”孙墨追问。
“是险招,也是唯一生路。”
“留在边城,是三方合围的必死绝杀,无路可破。入滩看似自投困局,实则是唯一破招。甩开骑兵主力、割裂对手合围阵型,我们看似被动受制,实则是以绝境换生机,硬生生抢出一线周旋余地。”
两人低声对谈间,苏阿槿突然抬手止步,眼神骤然锐利。
“前方有动静。”
全队瞬间停步,瞬间噤声戒备。
狂风不止,盐粒漫天翻飞,前方两座盐丘的夹缝阴影之中,一道浅淡黑影骤然一闪而逝,速度迅捷如风,转瞬隐入灰白荒雾,不留半点多余痕迹。
不是牲畜野兽,分明是人。
“隐玉卫斥候。”周慎眼神一凛,持枪的指节骤然收紧,沉声判定,“专门探查路线、窥探虚实。”
对方没有出手突袭,没有放箭警示,只远远窥探、悄然尾随。
对方不突袭、不示警、不暴露兵力,只远远窥探尾随。这般隐忍蛰伏,蓄势待发,远比正面厮杀更磨人心神,更让人无从防范。
孙墨心头微沉,瞬间洞悉对方意图:“他们在摸清我们的路线、体力、伤势与阵型破绽,刻意放任我们深入腹地。待我们力竭、水尽、彻底脱力,再全员合围,一击绝杀。”
楚骁眼底锋芒冷冽,瞬间下定决断。
“不能再盲目纵深推进。”
他快速扫视周遭地形,锁定一处错落堆叠的盐丘群,沉声利落分派:“前方隐蔽结阵,短暂休整。阿槿镇守右翼盲区,周慎锁定左翼来路,我居中断后,谨防偷袭。”
众人立刻依令行动,各司其职、默契十足。
四人即刻依令就位,默契十足、各司其职。众人退守盐丘避风死角,借地势遮挡身形,暂避狂风与窥探视线。连日血战奔逃,身心早已透支,此刻短暂喘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每个人眼底的戒备,分毫未减。
孙墨趁机卸下肩头木盒,小心放置在避风死角,抬手拆开自己随身布包,取出一小瓶干净清水,递向楚骁。
“先润口,压下伤势。”
楚骁浅抿一口润喉,随即立刻递回水囊,语气凝重:“省着用。荒滩无泉无活水,一旦水源耗尽,不用对手动手,我们撑不过半日。”
孙墨点头认同,低声道:“莫离算尽一切,唯独漏了一点。”
“什么?”楚骁侧目询问。
“他精算地势、预判人心、掌控绝境消磨,步步周密、招招致命。”孙墨目光清亮,望着茫茫荒滩缓缓开口,“可他唯独算漏了绝境人心。他将我们视作一盘散沙、任人拿捏的棋子,却不知生死困局最能凝人心、聚合力,亦能逼出绝境破局的狠志。”
楚骁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楚骁闻言,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松弛半分,掠过一抹浅淡认可。
话音未落,远处灰白荒滩之上,一缕纤细狼烟骤然冲破风雾,笔直升空,刺眼醒目,在空旷死寂的天地间无可遮蔽、无处藏匿。
孤烟醒目刺眼,在空旷死寂的戈壁滩上,无可遮蔽、无处藏匿。
周慎神色骤变,沉声急道:“信号烟!他们精准锁定我们的位置了!”
苏阿槿目光骤然扫向四方,语气急促凝重:“不止一处!左右两翼皆有狼烟升起,隐玉卫已经完成扇形包抄,我们彻底被围死了!”
短短瞬息之间,原本隐匿暗处的杀机,彻底浮出水面。
潜藏暗处的所有杀机,彻底浮出水面。楚骁身形骤然弹起,强忍伤口撕裂剧痛,长刀顺势出鞘,凛冽寒光映遍漫天白霜,锋芒刺骨,压得周遭风势都骤然一滞。
他目光沉沉锁死四方狼烟起处,声线冷硬如铁,字字铿锵落地:
“休整结束。”
“这一局,轮到我们破局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