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被风沙吞灭。
孙墨一行人不敢停脚,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向西急行。
脚下的地貌在悄悄变化。
不再是松软的黄沙,取而代之的是发硬的白碱地,踩上去脆响连片,鞋底磨得生疼。空气也愈发干燥,风里没了沙尘的粗粝,多了一层盐碱的涩味。
他们正式离开了戈壁死局,踏入西域东段的盐碱荒滩。
一路奔逃,所有人都累到极致。
亲兵带伤、牧民脱力,连苏阿槿的脚步都比往常沉了几分。
周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沉夜色,低声开口:“清沅这一挡,至少替我们拖出两三个时辰的生路。”
“但也只是暂时。”
他心思缜密,看得通透:“叛支隐玉卫熟悉地形,一旦脱身,必定换路超前堵截。曹烈的轻骑也不会就此放弃,追兵只是暂缓,没有断绝。”
孙墨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望去。
身后风沙茫茫,早已看不见那道白衣身影。
他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次次对峙、步步针锋相对,他一直以为清沅是最难化解的死敌。
直到今夜他才彻底明白。
这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被执念困住的人。
清沅想护河西,只是用错了方式。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带着她赌出来的生路,稳稳走下去,守住这片边疆的安稳。
“先找地方休整。”孙墨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人累垮了,再快的路也走不出去。”
胡老驼闻言点头,抬眼打量四周地貌,熟门熟路辨认地势。
他在这片西域土地活了一辈子,对每一寸荒滩、每一处水草都了然于心。
“这片是党项人的旧牧区。”
胡老驼声音放得很轻,怕引来暗处耳目:“早年水草丰茂,部落连片,只是近几年年年征兵、战火不断,大部族人要么逃难,要么被藩镇强征入伍,如今只剩零星散户留在荒滩求生。”
往前走出数里,视野豁然开朗。
荒滩深处,散落着十几顶低矮的毛毡帐篷,稀稀拉拉依偎在盐碱坡下。
没有炊烟浩荡,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孤寂又坚韧。
这是乱世戈壁里,难得的人间烟火。
孙墨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底微动。
他一路西行,见惯了沙场血腥、诸侯争权、人心贪妄,险些忘了这片荒芜西域,还有无数普通人在苦苦求生。
他们不求功名、不恋秘辛,只求一方草场、一席帐篷,安稳度日。
胡老驼提前上前交涉,片刻后折返,神色稍缓。
“都是本地留守的党项牧民,都是老实人。”
“他们怕兵、怕仗,不敢招惹藩镇,但愿收留我们短暂落脚。只是物资匮乏,没有粮草接济,只有奶渣、风干肉和碱水。”
“足够了。”孙墨应声。
能有一处安稳之地短暂喘息,已是绝境之中最大的恩赐。
一行人走进牧区,周遭的风土气息扑面而来,和中原、宋境边关截然不同。
这里的牧民不分男女,皆穿厚重裘褐、外披毛毡,脚踩耐磨皮靴,抵御戈壁昼夜温差。孩童耳挂铜环,肤色黝黑粗糙,眼神却干净透亮。
没有中原市井的热闹喧嚣,没有官道关卡的森严戒备。
有的只是逐水草而居的质朴,和乱世夹缝里的隐忍求生。
众人落座休整,牧民默默端来食物。
奶渣微酸发硬,风干肉紧实耐嚼,是党项牧民常年赖以生存的吃食。没有米面精致,却足以补充体力、熬过荒滩长夜。
孙墨看着眼前朴素的吃食,看着帐外守夜的牧民,心底愈发清明。
昆仑玉秘、千年手记、三层矿契,在王侯将相眼里是夺权霸业的至宝。
可在这些底层牧民眼里,一文不值。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乱世变局、不是秘辛富贵。
只是无兵戈、无征役,草场长青、家人平安。
这就是他拼死要守的东西。
周慎靠着帐篷立柱,一边简单包扎小臂伤口,一边低声复盘局势。
“清沅能拖多久,全看隐玉卫内部乱不乱。”
“她叛出旧部,必然会引发隐玉卫内乱。追兵要么就地自乱阵脚,要么整合完毕,全速超前追堵我们。”
苏阿槿立在帐篷口,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夜鹰,全程警戒四周动静。
她话依旧不多,字字精准:“荒滩开阔,无遮挡,不适合久留。最多歇息一个时辰,必须立刻动身。”
“我刚才探查发现,西侧有旧商道残痕,能直通黑砾戈壁,隐蔽性更强,追兵最难追踪。”
孙墨点头应允,随即心头一沉。
他忽然想起断后的楚骁。
戈壁死局突围至今,一路奔逃、接连遇变,他一直没空想别的。此刻短暂安稳,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牵挂彻底翻涌上来。
楚骁一人一马,拖着残兵伤卒,硬扛三方主力。
他撑得住吗?
似乎看穿了孙墨的心思,周慎轻声开口:“楚校尉远比我们看上去的沉稳。”
“他看着像直来直去的莽将,实则分寸极稳。”
周慎混迹朝堂军营多年,看人极准:“他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绝非靠蛮力。将门遗身、身处朝堂猜忌之下,最懂藏锋避祸,每一次断后、每一次硬刚,都是算过利弊的。”
“他不是愣头青,是故意把凶险扛在自己身上。”
这番话,彻底点透了楚骁的为人。
孙墨心底豁然开朗。
难怪每一次绝境,楚骁永远冲在最前、退在最后。
不是愚勇,不是直男硬闯。
是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全队所有人,都可以慌、可以退、可以求生机。
唯独他不行。
他必须稳住军心、拖住杀机、扛下所有凶险,给众人铺出一条生路。
“他一定会追上来。”孙墨语气笃定。
不是盲目期盼,是对同伴的绝对信任。
夜色渐深,荒滩风声渐缓。
短暂的安宁,像乱世里偷来的片刻温柔。
帐外的牧民低声交谈,说着年年征兵的苦楚、草场被毁的无奈、流离逃难的族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宏图大业,只有普通人最朴素的求生与期盼。
孙墨静静听着,心底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不再迷茫宿命,不再畏惧前路。
他西行,不为圣旨、不为祖辈、不为虚无的盛名。
只为守住这片西域荒滩的烟火,守住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安稳。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苏阿槿忽然转身入帐,神色凝重:“别休整了,立刻走。”
“西北方向有零星马蹄声,距离尚远,但正在快速逼近。”
众人瞬间起身,收敛疲惫,整顿行装。
没有慌乱惊呼,只有默契的沉稳。
经历数度死局,这支小队早已磨出绝境求生的默契。
胡老驼向牧民道谢告别,带着众人踏上西侧旧商道。
脚下白碱地渐渐褪去,地面开始出现细碎黑砾。
黑砾戈壁,近在眼前。
前路更险、更荒、更无人烟。
但众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孙墨抬手按住怀中木盒,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远方无尽荒漠。
追兵未止,杀机未消。
可人心有光,前路便有盼。
戈壁漫漫,征途未歇。
他们踏过生死合围,踏过人心执念,正一步步,走向真正的西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