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使团休整完毕再度西行。刚离开党项水滩前行半日,前方开阔戈壁骤然被重兵封死。数百夏州李光睿嫡系骑兵列阵横拦,刀弓尽起,连所有荒僻小路一并堵死,肃杀之气笼罩整片荒原,根本不给使团绕行空间。
胡老驼快步上前,看清对方甲胄装束,脸色一沉,转头急声道:“孙大人、楚校尉,这是夏州李氏的嫡系私兵,和曹烈手下的杂牌散兵完全不同。这些人常年戍边征战,凶悍善战,咱们硬碰太吃亏。”
周慎攥紧札记,心头焦灼,连忙提议:“敌众我寡,前路被封死,不如我们立刻掉头,走南边盐碱滩暂避锋芒,先躲开对峙再说。”
楚骁翻身登上高处土坡,目光扫过敌军排布,一眼识破陷阱,语气冷定:“南边盐碱滩是他们故意留的死路,两侧早有伏兵。我们一旦绕道,就是自投罗网,根本避不开这一战。”
这时,骑兵阵中冲出一名重甲头领,策马逼近数十步,隔空高声喊话:“孙取玉使、楚校尉!我奉李光睿将军之命传话!只要你们交出昆仑古玉,我军立刻让路,放使团全员安然归京,绝不伤一人!”
孙墨立身阵前,神色平静:“李氏世代受大宋恩赏,镇守夏州安稳度日,为何非要铤而走险,觊觎古玉?”
夏州头领闻言嗤笑,野心与不甘尽数外露:“大宋立国后连年削藩,步步挤压夏州地界,我们世代戍边,却处处受汴京文官打压。古玉藏着开国秘辛与西域疆域总图,只要拿到此物,李将军便能割据河西、自立门户,再也不受朝廷掣肘!”
“一己私欲,就要再起战火?”楚骁踏前半步,声线刚硬直白,“天下刚安稳数年,五代战乱的疮痍未平,边疆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太平日子。你们为了夺权割据擅自起兵,最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全是无辜牧民百姓。”
头领满脸不屑:“朝廷从未善待藩镇,我们何必死守忠心?乱世之中,强者方能自立。”
孙墨眼神笃定,语气清晰通透:“古玉秘辛是天下祸根,一旦落入你们手中,必会被用来挑拨族群、对抗朝廷。届时西北战火重燃,千里戈壁再无宁日。这块玉,我们绝不可能交。”
眼见双方僵持不下,胡老驼主动走到阵前,用流利的党项母语,对着骑兵队伍里的部族辅兵高声喊话:“各位同族乡亲!李光睿起兵是为自己割据称王,打赢了功劳归他,打输了丧命的是我们!草场、家园、牛羊都会毁于战火,千万别为旁人的野心白白送命!”
一番直白劝诫,瞬间动摇了党项辅兵的军心,队列之中骚动四起,人心浮动。沙丘暗处,苏阿槿静静蛰伏观望,短刃半出鞘,指尖紧绷,只要使团陷入危机,她便会立刻从侧方突袭牵制敌军。
就在两军剑拔弩张、即将开战之际,两侧沙丘同时走出两拨白衣隐玉卫,泾渭分明分立两处,兵刃相对,气氛瞬间压抑到极致。
左侧守玉派上前拱手,态度肃穆:“孙匠人,古玉秘辛动摇国本,绝不能落入乱臣藩镇之手。还请随我们回京,将古玉封存深宫,永绝祸乱。”
右侧叛支隐玉卫却高举羊皮封地文书,高声辩驳:“汴京文官偏袒内地、轻视边疆,死死封存古玉,只会让河西世代受压制。李光睿将军许诺事成之后划分西域草场,唯有借藩镇之力打破桎梏,边疆族人方能有活路!”
两派理念彻底相悖,当场拔刀对峙,自相残杀的局面一触即发。
孙墨跨步上前,隔开两方兵刃,直言道:“彻底封存秘辛,是逃避祸乱;放任藩镇夺玉,是纵容乱世。守玉从不是死守一块顽石,而是守住边疆万民安稳。唯有正道执玉、制衡野心,才能终结纷争。”
楚骁横刀挡在孙墨身前,目光冷冽扫过众人:“今日有我在,谁都别想强抢古玉。想动手,先过我这一关。”
叛支手中的李氏封地文书,与此前高俨送来的密信内容完全吻合,一路西行所有诡异疑点至此全部落地——隐玉卫早已分裂,一部分人为了私利,彻底倒向了藩镇势力。
夏州头领见军心涣散、敌方立场僵持,自知强攻无益,只能暂时退让,扬声喝道:“我给你们一日时间斟酌!明日日落之前,不交古玉,我军即刻四面合围,再无退路!”
说罢,他勒马退兵,带着骑兵后撤一里扎营,勉强留出一线喘息之机。
危机暂缓,众人退守土坡休整。周慎快速整理情报,眉头紧锁:“曹烈、李光睿想割据夺权,叛支隐玉卫贪图封赏土地,守玉派只求掩耳避祸。各方皆有私心,唯独我们,只求稳住西北、不负皇命、不负百姓。”
胡老驼主动请命:“我趁这一日空档,奔走周边党项部落,跟牧民讲清利害,劝他们不要依附藩镇。多拉拢一份部族助力,我们突围就多一分底气。”
入夜之后,营帐外传来轻响,苏阿槿孤身现身,神色凝重地带来关键情报:“我潜入敌营打探属实,李光睿已快马传信曹烈,命他连夜集结全部私兵,明日准时汇合合围,彻底封死你们所有突围路线。”
帐内只剩孙墨与楚骁二人,连日紧绷的局势下,难得有片刻安静。
孙墨摩挲着掌心玉符,彻底褪去往日的迷茫:“从前我总想躲开守玉的宿命、躲开身上的责任。现在我彻底想通了,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主动握住秘辛、掌控局面,才能不让野心家祸乱西北。”
楚骁擦拭刀身沙尘,语气沉稳笃定:“朝堂纷争我早已看淡,如今我唯一的执念,就是护你、护玉、护沿途百姓。突围计策我已想好,明日开战,我带亲兵正面拖住敌军主力,你带着众人先行撤往于阗。”
深夜灯下,孙墨铺开羊皮地图,三人一同复盘全局局势。朝堂郭晚凝的查证远水难救近火,王怀安的党羽依旧盘踞朝野;曹烈与李光睿兵力即将合流,是眼前致命危机;于阗莫离深藏暗处,坐等渔翁之利;隐玉卫分裂内斗、无法信任,使团从头到尾,只能靠自己破局求生。
二人再度笃定初心:守玉非守器,而是守民、守土、守天下安稳。这趟西行之路,背负的从来不止一纸皇命,更是护佑边疆苍生的重任。
夜色渐深,帐外马蹄声渐近,亲兵匆匆入内禀报:“大人、校尉!曹烈主力私兵全速赶来,尘土绵延数十里,今夜便可与夏州骑兵完成汇合!”
紧随其后,叛支隐玉卫送来一句冰冷警告:隐玉卫主事清沅已亲赴于阗边境,手握完整古玉秘文拓本。若使团执意不肯交玉,她便当众曝光大宋开国秘辛,彻底动摇西北根基。
帐外风沙怒号,寒意彻骨。孙墨紧攥玉符,楚骁紧握长刀,二人对视无言,却心知肚明。一日休整转瞬即逝,明日天亮,便是四方合围的生死绝杀局,西北大乱的终章序幕,已然彻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