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驼翁反水破死局
风沙谷的狂风终日不息,漫天黄沙卷地狂奔,把整片山谷吹得昏天暗地。黄尘遮断视野,几步之外便是模糊虚影,耳边只剩烈风呼啸、兵刃相撞的脆响,夹杂着党项族人粗犷的厮杀呐喊。地貌凶险、谷口狭窄、两侧悬崖高耸乱石错落,此地天生就是一处困人死地。
从使团踏入谷内的那一刻起,战局就已经被曹烈锁死。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部族拦路截杀,是一场精心计算、层层布局的围剿死局。党项伏兵依托风沙地形,不猛冲、不蛮杀,采取最耗人的轮次梯攻打法,一波退、一波上,持续消磨使团体力与耐心。中原将士连日翻山越岭,本就身心疲惫,再被风沙呛得呼吸困难、视线受阻,短短半刻,便被硬生生拖入被动苦战的劣势。
楚骁立于阵前,满身银甲落满黄沙,却依旧身姿挺拔、稳如磐石。他一眼识破对方耗敌诡计,立刻叫停将士冒进冲杀,沉声传令结阵固守。亲兵迅速收拢阵型,盾牌层层叠叠封锁前路,枪戈交错守住间隙,不求斩敌立功,只求稳住阵线、保存体力。
他的战法依旧是最纯粹的沙场制式路数,无半分花哨招式,每一次格挡、卸力、反制,都沉稳精准。任凭党项勇士弯刀狂劈、悍不畏死,始终无法冲破他镇守的防线半分寸。混乱厮杀之中,楚骁用最冷静的军纪,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战局。
孙墨立在马车旁静观全局,目光锐利,心思缜密。他看得清楚,眼前这些看似杂乱的牧民伏兵,进退有度、合围有序,打法带着极强的军队章法,隐隐藏着早已失传的五代藩镇旧阵影子。
“不是部族私怨。”孙墨低声判断,眼底沉凝,“是曹烈刻意调度,他铁了心要在风沙谷,把我们所有人留在这里。”
战局越拖越久,致命隐患逐渐爆发。风沙肆虐之下,行囊储水快速耗尽,将士们口干舌燥、喉咙冒烟,体力飞速透支。更致命的是黄沙遮眼,众人看不清敌军数量、辨不出埋伏点位,全军上下人心浮动,士气肉眼可见地滑落。
战场混乱之间,队伍末尾的胡老驼,却是整场厮杀里最煎熬的人。
他孤身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身子微颤,掌心死死攥着一只粗布小包。包里是曹烈密使亲手交付的迷药,药性极烈,只需悄悄投入饮水桶中,整队使团便会瞬间失去战力,任人宰割。
曹烈以他妻儿性命相逼,勒令他沿途伺机下手,若是抗命,便斩杀他全家。连日来,胡老驼日夜煎熬,进退两难。一边是至亲骨肉的性命,一边是一路善待他、坦荡磊落的使团众人。
党项民族世代信奉信义,视背信弃义为最大耻辱。一旦做出暗算之举,他终生会被部族唾弃,死后不得入祖坟,永世抬不起头。
这一路西行,孙墨宽厚待人、体恤随行众人,从不看轻他低微的驼夫出身;楚骁治军严明、护下有度,危难之时始终护住全队,从未让底层随行之人身陷险境。反观曹烈,身居官位、为权嗜杀,挑动边民互残,视人命如草芥,阴狠不择手段。
人心善恶,高下立判。
看着阵前拼死护队的将士,看着始终冷静沉稳的孙墨与楚骁,胡老驼心里最后的挣扎彻底崩塌。他不能再助纣为虐,不能为了苟活,亲手葬送一众坦荡之人。
咬牙下定死决心,他顶着呼啸黄沙,快步冲出队伍,直奔孙墨身前。旁侧亲兵见状立刻横盾阻拦,孙墨却抬手示意退让,静静望着满脸愧色的老者。
胡老驼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悔恨:“孙大人,楚校尉……老汉对不起你们,我险些铸成滔天大错。”
他双手高举,将药包与一枚刻着曹烈私印的铜牌尽数奉上,坦诚交代所有隐情:“这是曹烈胁迫我的信物与迷药。他扣押我的妻儿,逼我在路上下药放倒全队,助他全歼使团。我懦弱怕事、隐忍至今,可我实在做不出这般背信害命的龌龊事。”
楚骁侧首看来,语气冷硬克制,听不出情绪:“既然手握药多日未动,为何今日才肯坦白?”
“我怕妻儿惨死,更怕良心难安!”胡老驼抬头红着眼眶,语气恳切,“二位大人坦荡为公,将士们舍命西行护玉,我若暗中加害,此生再无颜面做人!今日我豁出一切,只求赎罪!”
孙墨俯身将他扶起,神色平和:“知错能改,便是本心未泯。今日危难过后,我必全力保全你阖家平安。”
得到宽慰,胡老驼再不拖沓,急忙吐出救命情报:“大人、校尉,曹烈布局极狠!谷口的伏兵只是幌子,目的只是耗光我们的体力与军心!风沙谷后山藏着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隘口,是整座山谷唯一的逃生通道!”
绝境之中,终于撕开一线生机。
楚骁眼神骤然一亮,当机立断,迅速调整战术:“舍弃非必要辎重,两队亲兵就地断后拖延敌军,其余人即刻随我向后山隘口突围!”
军令干脆利落,亲兵们立刻有序后撤、结阵断后,进退丝毫不乱,绝境之中尽显楚军过硬军纪。眼看全队即将调转方向、奔赴后路,胡老驼却骤然脸色煞白,瞳孔骤缩,厉声嘶吼出声!
“别去!那是死路!我终于想通了全部布局!”
“后山隘口根本不是生路,是曹烈专门给我们留的绝杀陷阱!他算准我们正面冲不出去,必然会搜寻隐秘退路,早早将第二批最精锐的死士埋伏在隘口两侧!正面厮杀只是耗兵诱饵,真正的屠局,从头到尾都守在后路!”
狂风猎猎,黄沙漫天翻滚。刚刚燃起的生机,瞬间被彻底掐灭。前路重兵堵死,后路伏兵静待,整座风沙谷彻底化作一座密不透风、无处可逃的铁壁囚笼。
使团众人,深陷必死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