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戈壁毡帐饮马乳
翻过函谷关群山,中原温润风光彻底褪去,放眼望去,只剩一望无际的河西戈壁。大宋开宝二年,这片广袤土地尚未归入中原版图,平夏党项各部逐水草而居,零星毡帐散落荒芜滩地。此地气候极端恶劣,白日烈日黄沙扑面,入夜骤寒刺骨,远道而来的使团众人水土不服,个个身心俱疲。
队伍在野利部外围停驻休整,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写在将士脸上。楚骁抬手拍打银甲,积攒的细沙簌簌坠落,这副素来被他打理得光洁整齐的战甲,早已沾满风尘,没了半分体面。孙墨本想随口调侃,瞥见他接下来的举动,默默将玩笑话咽了回去。
楚骁默默翻开行囊,取出几副私藏的鞣皮护手。这是他早年戍边的制式好物,厚实耐磨,最能护住常年握兵器的手掌。他面无表情分给亲兵,语气平直冷硬:“手心磨破握不稳刀枪,上了战场就是送死,都戴上。”
亲兵们纷纷躬身谢恩,心底暖意涌动。外人皆说楚骁军纪严苛、冷面无情,唯有孙墨看得通透。连日行军,不少兵士手掌磨破出血,他嘴上从无软言,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手下弟兄的安危。
待亲兵散去休整,孙墨上前打趣:“外人都夸楚校尉铁血无私,我看你就是嘴硬心软,典型的护短性子。关心下属直说就好,偏要装得公事公办,面子包袱太重。”
楚骁耳尖微热,硬声反驳:“分内职责而已,谈不上关心,别胡乱调侃。”
嘴上拒不认账,他转头便挑选两名顶尖心腹,下令寸步不离贴身守护孙墨的马车。楚骁不善言辞,所有领情与善意,从来只靠行动兑现。孙墨看穿他的心思,故意逗道:“既然是分内事,那我往后的安危,可就全靠楚校尉保驾护航了。”
楚骁别开目光,淡淡应答:“你谋局,我护路,各司其职罢了。”一人松弛爱打趣,一人内敛嘴硬,两人鲜活的相处日常,为苍凉戈壁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片刻闲适转瞬即逝,戈壁深处的暗流已然悄然逼近。河西巡检曹烈手握一枚五代藩镇遗留的旧兵符,靠着前朝残余威望笼络党项各部。开宝初年,河西诸多老人仍感念五代旧恩,加之党项部族笃信雪山山神、敬畏天命,曹烈精准抓住两处软肋,在野利部大肆散播谣言。
他当着老族长的面刻意造势,将昆仑古玉妖魔化:“这千斤古玉是昆仑山神骸骨,乃是西域镇运至宝。大宋使臣强行取玉,便是掠夺山神根基,往后戈壁风沙肆虐、牛羊病死、部族遭灾,全是此举招来的天罚!”
党项部族深信神明预兆,卜师以羊髀骨占卜,算出大凶卦象。数百名牧民瞬间群情激愤,手持弯刀长弓死死堵住西行前路,誓死阻拦使团前行。亲兵们瞬间握紧兵刃,只待楚骁下令,便要强行破路。
“住手。”楚骁抬手断然制止,神色凝重。他深知太祖正稳固中原基业,对西北藩部以安抚羁縻为主。此刻一旦动武,立刻会坐实大宋欺压边民的罪名,流言传遍河西,往后边关戍边将士只会步步受制、举步维艰。
他半生戍边,一心只想上阵御敌、守护家国,如今却被朝堂派系争斗裹挟,困于无尽内斗束手束脚,心底满是憋屈。“刀剑只能杀人,收不住人心。一旦开战,遭殃的终究是无辜百姓。”这也是他始终不肯依附王怀安、沦为权臣争权棋子的根本原因。
文书周慎连忙翻出随身古籍札记,快速检索后急忙禀报:“二位大人,党项俗规记载,玉石若是山神自愿赠予,便是天赐吉兆,唯有强行掠夺,才会引来灾祸。”
一语点醒众人,孙墨瞬间破局有策。他取出孙家世代相传的小玉佩,依照党项黑石盟誓古礼,埋入近处神山土堆,对着连绵雪山朗声立誓,声响坦荡洪亮,响彻整片营地。他言明古玉是唐末山神赠予孙家先祖、世代受托守护,大宋取玉是承接天命,绝非强抢,甘愿以黑石立誓,若存贪念便领受山神责罚。
周全礼数与赤诚心意,彻底打消了老族长大半戒备。部落再度占卜验兆,此番卦象平和,乃是上上吉兆。多数牧民疑虑尽消,纷纷散去让路,唯有部落年轻勇士心中不服,依古俗上前邀战,约定比武定对错,点到即止、不伤性命,以弯刀落地为败。
楚骁应声出战,打法是正统沙场写实路数,无半点花哨招式。党项勇士身强力壮,弯刀大开大合、蛮力猛攻,招式凶悍凌厉。楚骁沉腰扎根、稳守重心,长刀贴臂控力,凭借军营卸力格挡章法从容避锋,不过三招便精准寻隙,手腕轻抖挑飞对手弯刀,干净利落取胜。
赢下比试,他毫无傲气,入乡随俗端起酸涩马奶酒一饮而尽,坦然与野利部缔结盟约。孙墨笑着打趣:“总算学会变通了,不再是一味硬拼的愣头青。”楚骁依旧嘴硬:“我只是不想挑起边境祸乱,并非惧怕比试。”
二人闲谈间,一道挺拔身影从毡帐后方缓步走出。来人是于阗王族旁支苏阿槿,一身靛蓝胡裙,身佩王族专属银饰,腰间悬着短刃。常年驰骋戈壁、习武自保的她,褪去中原女子娇柔,眉眼尽是边疆儿女的果决冷冽。
她一路尾随观望,早已摸清二人品性,上前交涉不卑不亢:“孙郎君思虑深远,楚校尉行事坦荡。我不求依附施舍,只求一桩平等交易。于阗权臣莫离把持朝政、残害王族,我兄长死于他手。我既不愿莫离借古玉掌控西域,也不想让大宋独占秘辛。往后河西一路,我为你们提供部族情报、前路动向,抵达于阗后,你们只需帮我制衡莫离,我们各取所需、互相借力。”
孙墨稍作思索,点头应允:“合作可行,需依河西旧俗黑石立誓,彼此信守承诺、互不欺瞒。”
盟约刚定,隐玉卫的诘问悄然而至。主事清沅派人送来一枚古朴玉符,仅刻一句冷冽质问,直击孙墨的宿命枷锁:孙家后人,你拼尽全力带出昆仑古玉,是完成祖辈使命,还是延续百年灾祸?一语穿心,逼得他直面孙家百年未解的玉劫困局。
各方势力暗流齐动。千里之外的洛阳,郭晚凝连夜整理出兄长郭成远与王怀安的往来密信,依大宋急递规制密封,快马送往汴京御史台。她看得通透,兄长攀附权臣终会覆灭,提前留存证据、切割干系,只为保全郭家满门、自保求生。
使团内部亦是风波暗涌。向导胡老驼被曹烈密使以妻儿性命胁迫,奉命在众人饮水中下药。可连日相处,孙墨宽厚、楚骁磊落,让他不忍背刺加害。加之党项最重信义,背信者终生被部族唾弃,几番挣扎,他悄悄藏起迷药,打定主意寻机交出曹烈胁迫自己的证据。函谷关副将高俨也暗中布局,截获曹烈勾结夏州李光睿的密信,逐条记录留存,攒下扳倒曹烈的致命把柄。
夜幕笼罩戈壁,风沙呼啸穿帐,营帐内只剩孙墨与楚骁二人。楚骁望着茫茫黄沙满心憋屈:“大丈夫本该戍守北疆、上阵御敌,保家卫国。如今却困于朝堂内斗,被权臣私欲裹挟束手束脚。王怀安、曹烈之流为一己私利搅动西北局势,到头来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孙墨指尖摩挲着冰冷玉符,褪去往日嬉闹,神色沉凝:“我从前只想安稳琢玉、平淡度日,可孙家几代人被困在古玉宿命里,躲不开逃不掉。我不想再被动认命,这一路西行,我一定要撕开所有伪装,查清古玉背后的全部秘密。你执念护国安邦,我执念挣脱宿命,往后前路凶险,你我并肩扶持、共同破局。”
楚骁不善言辞,未曾道谢,尽数化作行动。次日破晓,两名心腹亲兵便寸步不离守在孙墨马车旁,全程贴身护卫。孙墨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无奈轻笑,心底暖意融融。
夜深人静,戈壁风沙渐歇,帐内灯火摇曳。孙墨独坐灯下,翻看父亲遗留的琢玉手记,对照五代古籍印证古玉纹路渊源。翻至尾页,他指尖骤然一顿,浑身冰凉,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昆仑古玉的隐秘中空夹层内,除却西域疆域秘图,还藏着一段被大宋彻底抹除的开国禁忌秘辛。这段秘文并非杜撰,是唐末五代孙家初代守玉先祖,以独门微刻琢玉技法亲手封存。五代末年藩镇割据、天下大乱,赵匡胤未登基时根基薄弱,为稳住西北边防、避免党项牵制后方,曾暗中与夏州李氏缔结盟约,借河西藩镇兵力扫清割据、稳固夺权根基,方才顺利定鼎中原、建立大宋。
先祖驻守昆仑要塞,亲历乱世各方博弈,深知这段“借藩兵权立国”的往事,会动摇大宋皇权正统,故而将秘辛封入玉芯,立下祖训,只许孙家后人暗中探查、永不公示。大宋立国后,朝堂刻意销毁所有相关史料,将这段黑历史彻底封禁。且孙家微刻藏玉乃是独门秘技,外人无从识破夹层,这桩惊天绝密才得以封存数十年。
如今秘辛被孙墨意外解锁,后果不堪设想。一旦曝光,太祖立国合法性将备受质疑,朝野动荡、人心大乱,西北党项更会借机起兵反叛,彻底撼动大宋西北根基。
与此同时,戈壁深处杀机暗伏。曹烈拉拢部族、比武较量双双落败,暴怒至极。他选定党项吉日,集结大批平夏部精锐,利用风沙谷险峻易守的地形,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死局。眼前平和皆是假象,漫天风沙之下,一场针对使团的绝杀围剿,已然静静等候他们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