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城郊驿站被漆黑荒林紧紧包裹。四下死寂,白日车马喧嚣尽数消散,唯有夜风卷着枝叶轻响,在空荡夜色里格外突兀诡异。
廊下的孙墨与楚骁同时敛去松懈,周身气息一瞬紧绷。寻常夜声听在二人耳中,满是潜藏的杀机。
无需多言,二人对视一眼,已然默契戒备。
楚骁指尖扣紧刀柄,压着沉冷声线:“林里藏了不止一拨人。”
沙场淬炼的直觉从不会错,林间蛰伏着两股完全相悖的气息。一股规整肃杀,是官府制式操练的路数;一股阴诡飘忽,是亡命死士的狠戾,绝非同源人马。
孙墨眼底笑意尽敛,语气清醒锐利:“白日洛阳放行是假意,王怀安故意放水,派死士尾随夺玉。但另一股气息阴冷晦涩,绝非朝堂之人。”
话音未落,幽暗密林黑影暴起!
十余黑衣死士阵型规整,进退有度,无视随行杂役亲兵,所有目光死死锁住存放昆仑玉坯的马车,目标单一极致——只为夺玉。
另一侧林地,数道黑影同步窜出,身法飘忽、招招致命。他们不碰粮草、不抢玉料,所有刀锋尽数对准孙墨、楚骁咽喉,目的只有一个:灭口。
两方势力,两种目的,立场相悖,却在今夜默契联手,同时发难截杀使团。
值守亲兵瞬间结阵护驾,甲叶脆响划破死寂夜色。
楚骁身形一纵,落地没有半分风声,脚掌轻贴地面沉落,膝微屈、腰下沉,整个人如铁桩钉死在地。他的刀法是边关沙场养出的军营正路,与江湖招式全然两异——不求飘逸身段,不耍腾空旋斩,无花哨蓄势,只讲近身寸劲、招招落骨、一击止杀,是从尸山血水中淬炼出的极简制胜法。
长刀不抬高位,贴小臂横藏,锋刃隐于腕侧,起手便是禁军戍敌的封堵定式。军营刀法重“守中带攻”,先锁死自身所有空门,再借敌势破敌招,分寸极严,每一寸力道都用在破防、止损、保命之上。
迎面扑来的五代藩镇死士,走的是晚唐私兵诡路,双刀游走、身势飘忽,招式刁钻阴敛,专挑人体骨缝、经脉、咽喉薄弱处下手。两人一组、交替合围,一人诱招、一人突袭,配合经年熟稔,破绽极少,绝非寻常盗匪散勇能比。
诡招巧劲,最惧沙场重拙。江湖武斗求变,军营杀伐求稳,大拙破百巧,沉劲破千虚,藩镇的阴柔路数,在正统军武面前天然被克制。
最先两名死士贴身上步,双刀一上一下,上割面门、下斩膝骨,封死楚骁进退之路。楚骁不闪不避,肩肘锁死、腰胯拧转,整个人凝作一体,长刀斜磕而出。没有凌厉破空锐响,只一声沉闷短促的金铁撞震,纯靠躯干沉劲碾压兵刃巧力。两名死士手腕瞬间脱力,指节发麻,双刀脱手翻飞,身形不由自住踉跄后撤。
后方三名死士即刻补位,叠刀直劈胸腹,试图借人数优势强行破局。楚骁脚下纹丝不动,身形微侧卸开刃风,手腕轻转,弃劈斩改用刀背横扫。这一扫极有章法,不夺人命,先破阵型,厚重刀劲贴着三人小臂扫过,震得众人臂骨发酸、招式崩散,合围之势瞬间瓦解。
剩余死士见状变招,舍弃远距缠斗,两两贴身缠打,想要拉近身位,用细碎诡招消解长刀优势。楚骁洞悉其谋,即刻收刀贴肘,化长为短,改用寸劲近击。刀身不离小臂,出招极短、落点极准,专卡对手招式将成未成、身形未落未稳的刹那空隙。敌进一寸,他便封一寸;敌变一式,他便断一式,步步压制,不给对方半点周转腾挪的余地。
他素来有重度洁癖,平日里甲必无尘、衣必平整,分毫脏乱都难以容忍。此刻血珠溅落银甲,泥尘沾覆衣摆,他却眼睫未颤、神色未改,眼底只剩一片寒潭般的静定。沙场生死关头,体面规矩皆是虚浮,护住玉石、稳住队伍、肃清杀机,才是唯一要务。
最后一名死士拼死突进,弃刀扑身,徒手锁向楚骁脖颈,是同归于尽的亡命打法。楚骁不慌不忙,小臂顶死刀身,顺势往前一送,刀锋贴骨入肉,力道收得极稳,穿肌止脉、当即制命。全程无多余动作、无半分拖泥带水,短短数息,所有刺客尽数倒地,厮杀利落收官,只剩夜风穿林,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漫开。
廊下孙墨始终伫立不动,一双观玉辨纹的锐眼,此刻尽数用来辨析战局、追查来路。
他目光落在刺客兵刃上,瞳孔骤然收缩。
刀身刻着细密缠枝古纹,非大宋官造、非江湖制式,是绝迹百年的五代藩镇私兵纹路。
“是五代追玉死士。”
孙墨心头一沉。孙家祖辈遗训句句应验,这块昆仑古玉从来不是寻常贡品,自唐末出世便裹挟杀伐,百年间各方势力追玉、夺玉、纠缠不休,血染代代入局之人。
朝堂势力、西域暗手,两方本是敌对,今夜却默契联手截杀。
可真正让他寒意彻骨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刀兵。
孙墨视线扫过幽深密林,那股隐晦、俯瞰全局的窥视感,愈发清晰。
林深处,藏着第三个人。
此人不偷袭、不参战、不夺玉,只静静蛰伏暗处,漠然看着这场双线厮杀,如同在验证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
战局肃清,林间血腥弥漫,那道窥探的压迫感却久久不散。
楚骁收刀入鞘,呼吸微促,直言道:“两路刺客打法、目的完全相悖,绝非同一主谋。”
他沙场经验老道,一眼便看穿两方人马的训练体系与作战意图,破绽分明。
孙墨走入林中,指尖拂过古纹兵刃,语气沉定通透:“一路是王怀安私死士,意在夺玉,想借古玉谶语搅动朝堂气运;一路是于阗暗手,怕玉石秘图落入大宋,只求灭口断患。”
“那暗处第三人?”楚骁眉头紧锁,满心警惕。
方才厮杀最烈时,他同样捕捉到那道超然世外的视线,绝非两路刺客同伙。
孙墨抬眼望向漆黑林尽处,夜色茫茫,空无一人。
“第三方,不抢、不杀、只观局。”
他心中已有猜测,此人大概率是世代守玉后裔,或是叛出一脉的后人,百年潜伏暗处,冷眼操控着每一次取玉纷争。
一枚古玉,牵五代纷争、困百年人心,这场玉劫,远非朝堂权斗、域外作乱那般浅显。
驿站角落,随行众人心态彻底崩塌。
胡老驼蜷缩阴影之中,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今夜厮杀彻底击碎了他的贪念,西域凶玉传说、取玉必死的谶语尽数应验,他终于知晓,自己贪图的些许银钱,根本抵不上入局的万分之一凶险,心底只剩无尽悔意。
周慎死死攥紧怀中古籍,浑身僵硬打颤。书中记载的五代玉祸惨案,今夜亲眼见证,他这才彻底明白,此行从不是奉旨公差,是一场注定难逃的绝境死局。
驿站灯火摇曳,映着满地尸身,夜色寒凉肃杀。
楚骁沉默良久,心境彻底颠覆。
他半生从军,信刀兵破万敌、信人定胜天,从不信谶语宿命、玉石祸福。可今夜双线截杀、暗处观局之人,让他彻底看清,这趟差事从不是简单的权臣刁难。
自接下圣旨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然坠入百年棋局,沦为局中棋子。
孙墨侧头看他,眼底全无戏谑,只剩清醒通透:“我们本以为是奉旨脱困、西行办差,实则是踏入了横跨五代的百年困局。”
前路黄沙万里、关隘层层,暗处杀机蛰伏不尽。
两路刺客尽数伏诛,可真正的操盘手深藏暗处、从未现身。敌在暗、我在明,无人知晓其身份立场,这场缠绕百年的玉劫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