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长路漫漫,笔直的官道向着西方无尽延伸,一点点脱离汴梁繁华地界,沿途人烟愈发稀疏,天地间只剩行路的萧瑟与枯燥。
使团队伍井然有序,分成两拨稳步前行。楚骁亲率亲兵在外围策马巡逻,银甲骏马穿行道旁,目光锐利如鹰,寸寸扫过两侧荒林与旷野,分毫不敢松懈。护玉西行的重任压在肩头,让他从启程伊始,便始终紧绷着心神。
相较外侧的紧绷肃杀,马车之内格外松弛。孙墨斜倚在宽敞的车厢里,趁着赶路的闲暇,翻看着父亲遗留的《昆仑玉谱》。车帘半掀,沿途倒退的青山荒田次第入眼,晚风穿帘而过,吹散了路途的沉闷燥热。
连日久坐赶路,身子早已僵硬发酸。孙墨百无聊赖,干脆掀开车帘,探头望向沿路值守的楚骁,存心开口打趣。
“楚校尉,歇歇吧。这一路天高路远,眼下太平无虞,没必要整日绷着神经。你这般年纪,本该自在洒脱,偏偏活得比朝中老臣还要疲累拘谨。”
楚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时刻敛锋待命的长枪,闻声也未转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四方路况,语气沉稳肃穆。
“使命在身,前路未知凶险,容不得半分懈怠。下官身为护玉主将,守的是使团安危、朝廷差事。戍边将士早已习惯警醒自持,贪图安逸,只会磨平一身血性,误了大事。”
孙墨无奈摇头,笑意浅浅:“你这人真是三句不离军纪规矩。如今只是寻常赶路,又不是沙场对敌,何必事事严苛至此。等日后进了戈壁荒漠,黄沙漫天、食宿无着,再爱干净、重规整,也没半点条件讲究。”
这话刚好戳中楚骁的软肋。他素来有重度洁癖,向来注重仪容整洁、行事规整,哪怕行军赶路,也不肯有半分潦草。
被孙墨当众打趣,他白皙的耳根悄然泛起淡红,心底窘迫,面上却依旧冷硬自持,故作淡然地嘴硬辩解。
“行军重在务实,安危为先,外表仪容本就无关紧要。只要能顺利完成护玉重任,些许小节,无需计较。”
孙墨看着他口是心非、别扭窘迫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谁能想到,沙场上杀伐果断、冷面凌厉的少年猛将,私下被随口调侃几句,便会这般拘谨窘迫,这般反差,倒是枯燥长路里难得的趣味。
“说到底,还是你太过执拗,凡事都习惯自己硬扛,半点不肯松弛。”孙墨轻声感慨一句,随即放下车帘,重新低头翻看手中玉谱,车厢内瞬间归于安静。
马背上的楚骁听见那句感慨,心底满是无奈与酸涩。他何尝不想卸下重担、随性自在?只是自打被朝堂闲置,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步步受限。这趟西行是他唯一的机会,关乎往后前程与军心公道,他实在不敢有半分松懈,更不敢有丝毫差错。
时至正午,队伍行至旷野平地,传令休整进食。
随行众人四散落座,各自啃食干粮、饮水歇息,卸下了赶路的疲惫。空旷官道旁,只剩孙墨与楚骁并肩而立,远离众人喧闹,褪去了官面上的客套拘谨,闲谈起年少过往。
孙墨望着远处层叠青山,神色柔和,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过往。
“我年少之时,从无市井嬉闹玩乐的光景。别家少年游山玩水、肆意贪玩,我整日泡在将作监作坊,日复一日打磨玉石、钻研技艺。家父常说,琢玉亦是修心,玉质纯粹与否,全凭匠人本心打磨。”
他眼底亮起一抹热忱微光,藏着从未磨灭的初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方寸作坊,沦为朝堂随取随用的工具。我苦练家传技艺,一心想琢出一块传世美玉,让后世记得孙家手艺,而非永远依附皇权、任人摆布。可到头来,无朋党、无靠山,纵使天赋再高、技艺再精,也只能屈居人下,随意被朝廷指派差遣。”
一腔赤诚热爱,终究抵不过朝堂权斗。
楚骁静静听着,心底生出深深共鸣,随即也开口说起自己的少年军旅生涯。
“我年少从军,一腔热血只为镇守疆土、护佑百姓。北汉之战,我亲率死士夜袭敌营,冲破层层防线,身上伤疤深浅交错,每一处都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战功。”
他语气渐沉,藏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憋屈。
“我凭军功年少崭露头角,本以为可以驰骋边关、收复失地,却只因不肯默许权贵虚报战功、同流合污,便被王怀安一党刻意打压、闲置京城。一腔报国热血,最终成了旁人拿捏我的把柄,空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光,他却被困在京城,蹉跎岁月、满腹憋屈。
“说到底,我们本就是一类人。”孙墨轻声叹息,一语道破二人处境,“你不肯昧心迎合权臣,我不愿攀附权贵谋前程。我们都守着自己的本心与底线,不肯同流合污,才落得这般被动处境。”
楚骁闻言心头一震,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戒备悄然消融。从前他刻板认定,文官大多圆滑趋利、虚与委蛇,可相处至今他才看清,孙墨看似散漫随性、通透世故,骨子里藏着的坚守与傲气,半点不比自己少。
休整间隙,孙墨取出随身携带的西域古籍,细细研读摘抄。书中记载,西域党项部族林立,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习性各异,但凡触犯部族禁忌,极易引发厮杀冲突。
他对照古籍记载,仔细规划后续行进路线,刻意避开高危部族地界与荒险路段,将沿途风险一一提前规避。细致周全的谋划,远超寻常文职官吏的眼界。
楚骁凑近看清书页内容与规划路线,心底愈发佩服。孙墨不止精通琢玉技艺,更通晓山川地貌、异域风土,擅长长远布局、预判风险。反观自己,只懂沙场拼杀、刀兵御敌,论谋篇布局、预判人心世事,确实远不及对方。
“有你筹谋规划,这一路能避开无数祸端。”楚骁由衷感慨,语气满是认可。
孙墨挑眉轻笑,语气松弛自在:“你掌刀兵、护队伍,稳得住明面凶险;我观人心、谋前路,避得开暗处算计。我们各司其职、互补长短。等这趟差事圆满了结,你重回边关、大展抱负,我归回作坊、潜心琢玉,往后各自奔赴理想,也算不负此番绝境同行。”
楚骁转头看向他,神色郑重恳切:“此番西行艰险重重,日后你若遇难处,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定倾力相助。”
一路走来,从最初的彼此戒备、互相嫌弃,到如今惺惺相惜、彼此认可,二人的默契悄然滋生,早已不是圣旨强行捆绑的陌生同僚,成了绝境长路里最靠谱的同伴。
不远处的队伍角落,众人心态各有不同。
文书周慎缩在树下,怯生生看着二人,依旧拘谨怯懦,不敢上前搭话,始终一副胆小畏事的模样。
向导胡老驼看似安分休整,眼底却藏着精明算计。曹烈许诺的金银富贵始终记在心头,他暗自盘算着进入河西地界后的算计,只待时机成熟,便刻意引队误入荒滩、拖延行程,坐等着看二人获罪受难。
白日渐渐落幕,暮色浸透四野,漆黑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官道两侧密林幽深漆黑,树影婆娑,风声簌簌,衬得四下愈发阴森寂静。
幽深树丛之间,数道黑衣人影俯身潜伏,始终远远尾随使团队伍,刻意拉开安全距离,隐匿行迹、不声不响。几人谨遵曹烈密令,不贸然出手,只在暗处死死监视使团所有人的动向,耐心等候最佳的截杀时机。
外围巡逻的亲兵久经沙场,敏锐察觉到林间暗藏的诡异气息,悄然策马靠近楚骁,压低声音低声禀报异常。
楚骁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瞬间锋芒毕露、眼神凌厉。他抬手示意亲兵噤声、切勿声张,暗中快速调配人手,布下隐秘戒备,静待暗处之人异动。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孙墨也察觉到周遭气氛骤然紧绷。他掀开帘子望向漆黑幽深的密林,脸上的嬉笑散漫尽数收敛,神色沉静凝重。
他心知,这一路的暗流算计、凶险杀机,从来都不止朝堂刁难与官吏克扣。眼下的暗处尾随,仅仅只是开端。往后西行千里,藏在人心与暗处的危机,只会层层叠加、步步紧逼。
夜色沉沉,杀机潜伏。看似安稳的赶路之夜,一场无声的对峙,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