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二年,深秋的汴京,雨下得黏人。
不大不小的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不冷,却闷得人心口发堵。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连皇城飞檐的棱角,都被雨雾磨得柔和模糊。可这份看似平和的烟火之下,藏着的是大宋初立、风雨未稳的紧绷局势。
玉器局的青石板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四下安安静静,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匠人工坊,此刻也鸦雀无声。所有工匠、小吏全都退到了院外,唯独孙墨一人立在廊下。
他身前,站着传旨的内监,黄绫圣旨平铺在掌心。
气氛沉得吓人。
孙墨今年二十三,年少清秀,性子温和内敛,手稳心细,是京城最拔尖的琢玉匠人。靠着家传手艺入仕,只做了个八品主事,官微人轻。
他这辈子原本简单得很。
日日与玉石为伴,开料、修瑕、抛光、磨纹,日复一日,安稳平淡,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平安度日、安稳终老。对他来说,玉石无声,却比人心干净百倍。
可今天,这一场秋雨,一道圣旨,彻底撕碎了他安稳的日子。
“孙墨接旨。”
太监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皇权压顶的重量,落下来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僵住了。
孙墨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陛下密谕:昆仑古玉现世,命玉器局主事孙墨,即刻筹备西行,远赴西域极境,取玉归京,镇我大宋国运。沿途州县皆需配合,不得延误。”
短短几句话,字字千斤。
旁人听着,是皇恩浩荡,是破格重用,是年少扬名。
可孙墨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是孙家后人,世代和古玉打交道,别人不懂,他怎么可能不懂?
昆仑古玉,根本不是什么祥瑞宝物。
那是催命符。
自唐末乱世起,但凡朝廷派人西行取玉,从来都是十出九不归。茫茫千里戈壁,万里黄沙无人区,盗匪横行,异族盘踞,加上各路暗中势力层层截杀,多少取玉使一出中原,就再也没能踏回故土。
说是奉旨立功,实则就是派去送死。
传旨太监看着他久久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提点了一句,语气听着客气,实则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孙主事,陛下亲口交代,这块古玉关乎大宋正统国运,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满朝文武,唯独你出身玉门、精通辨玉,此事,非你不可。”
非他不可。
听起来是器重,实则是没得选。
就因为他身怀家传辨玉绝技,就因为他是孙家最后一脉,他就活该被推上这条死路。身怀绝技不是福气,是枷锁,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宿命捆绑。
孙墨喉间微涩,压下心底所有无奈和抵触,轻声应道:“臣……领旨。”
没有反抗的资格,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皇权压身,个人的生死得失、余生安稳,在帝王的国运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太监收起圣旨,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旁人听得懂的人情世故,像是善意提点,又像是暗中敲打。
“孙主事,咱家多说一句废话。这趟差事,看着风光,实则凶险万分。朝野上下,盯着这块古玉的人太多了。你此去,不止要防路上的风沙盗匪,更要防身边人心。”
“太多人,不想让你把玉带回京城。”
说完这句,太监不再多留,转身踏入雨幕,快步离去。
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雨声淅沥,敲打着瓦檐,落在石阶上,滴答作响。可孙墨耳边,只剩一片空洞的嗡鸣。
他抬手,轻轻抚过圣旨边缘的绫锦纹路,指尖微凉。
他心里清楚,太监说的都是实话。
大宋刚立没几年,五代乱世的余根还没拔干净。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内有藩镇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朝堂内部派系林立、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盯着国运二字,盯着能影响朝代气运的昆仑古玉。
这趟西行,表面是奉旨取玉,背地里是各方势力的博弈厮杀。
他一个小小的八品主事,无兵无权、无依无靠,一头扎进去,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没站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玉器局老主事匆匆走来,脸色复杂,看着孙墨的眼神,有惋惜,有同情,还有几分无奈。
“孩子,接了?”他低声问。
孙墨轻轻点头:“不敢不接。”
老主事叹了口气,长叹一声,满脸唏嘘:“我就知道。陛下主意已定,没人能拦得住。你这孩子,性子太稳、太善,偏偏摊上这桩最险的差事。”
孙墨勉强扯了扯嘴角:“天命而已。”
“哪是什么天命,是朝廷没人敢去,只好挑了你这个最合适的。”老主事压低声音,直白点破,“说白了,就是让你去赌命。”
孙墨沉默不语。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老主事看着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语气凝重:“对了,陛下已经定了,给你配了护送的武官。三日之后,准时随你启程西行。”
孙墨抬眼:“是谁?”
“殿前司,楚骁。”
听到这两个字,孙墨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一沉。
汴京城里,没人不知道楚骁的名字。
旁人只当他是不懂圆滑、冲撞权贵才落得贬谪下场,可真正懂朝堂格局的人都清楚,楚骁的处境,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楚家是五代传下来的将门大族,世代镇守边关,门生旧部遍布河西藩镇、边塞军营,是扎根北疆数十年的顶级勋贵势力。大宋刚定天下,皇权未稳,赵匡胤一边要拉拢楚家残余军心稳固边关,一边又极度忌惮世家掌兵、尾大不掉。
所以楚骁看似被贬闲置、有名无实,实则是帝王刻意的雪藏制衡。陛下不敢杀他,怕激怒楚家旧部引发边关动荡;也不敢用他,怕他重掌兵权、势大难制。于是便给了他一个殿前司空职,不掌实权、不预政事,困在京城做个无足轻重的摆设,成了朝野人人皆知的“落魄猛将”。而他自己也顺势装出刚硬执拗、不懂变通的性子,自污羽翼、藏锋敛锐,只为安稳保命。
孙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朝廷派他,是因为他会辨玉,没人替代。
朝廷派楚骁,是帝王打得一手绝妙平衡。楚骁身世太重、军心太盛,留他在京始终是隐患,却又不能明着治罪。索性将这颗烫手棋子,扔进西域死局。活下来,是朝廷收服世家人心;死在路上,便是悄无声息根除隐患,两全其美。
一文一武,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凑成一队,去走一条必死的路。
用得好,是朝廷得利,取回古玉镇国运。
用不好,两人葬身黄沙,悄无声息抹去两个隐患。
算盘打得精到了极致。
老主事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叮嘱:“楚骁这人,性子刚硬、杀伐果断,看着不好相处,但沙场出身,靠谱能打。此去千万记住,路上凡事多忍让、多配合,你们二人,只有抱团,才有一线生机。”
孙墨缓缓点头。
他懂。
前路千里黄沙,步步杀机。
他是文弱匠人,不懂武艺、不懂厮杀,唯一的依仗就是一双识玉的眼睛和一颗细腻通透的心。而楚骁,是他此行唯一的刀,唯一的盾。
雨还在下,冲刷着整座汴京城池。
城内烟火繁盛、市井热闹,一派新生王朝的安稳景象。可孙墨站在廊下,却已经提前嗅到了西域黄沙的凛冽杀气。
他抬手收起圣旨,指尖攥得很紧。
安稳日子,到此为止。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安逸度日的琢玉小吏。
他是西行取玉使,是棋盘上被推到最前方的棋子,是奔赴死局的探路人。
三日之后,启程西行。
黄沙万里,前路茫茫。
一场横跨中原与西域的大乱局,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