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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婉清赠书,情愫心底生

大雍少年郎心空忆123 3131字2026年07月08日 19:31

往回走的时候,那两个闲汉还在田埂上蹲着放狠话,说什么“回头就让周爷收拾你们”“等县丞大人发话,连你们道观都封了”。林墨充耳不闻,脚步平稳地往山上去,王老栓跟在旁边,心里踏实多了,却还是忍不住问:“林公子,咱们现在有凭有据了,是不是直接去县衙告他?”

“不急。”林墨摇了摇头,“先礼后兵。你回头托人给周虎带句话,就说道观这边给三天期限,让他自己把界石挪回原位,这事便既往不咎。要是三天之后还不挪,咱们再递状子去县衙也不迟。”

“可……可县衙有周县丞啊,状子递上去,能有用吗?”王老栓还是没底。

林墨停下脚步,望向县城的方向,淡淡道:“周县丞是他族兄,可他也是朝廷命官。真闹大了,强占庙产、纵容族亲欺压百姓,传出去对他的官声没好处。他要脸面,咱们就先给他留着脸面。他要是不要脸,咱们再把证据摆到台面上,看谁更吃亏。”

他心里算得明白,周县丞年底就要迎来吏部的考评,治下出了土地纠纷、强占民产的丑闻,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半亩地而已,不值得他赌上官声真的撕破脸。只要证据攥死了,对方大概率会见好就收,大不了找个台阶下,把界石挪回去。

回到清虚观时,玄机子早已在前殿等候,手里攥着拂尘,坐立难安。见林墨进门,他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没起冲突吧?没吃亏吧?”

“观主放心,没起争执,凭据都拿到了。”林墨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田亩图、地契、证人指印一一摆开,“界石挪了三尺,占了半亩二分地,人证物证俱在,和地契上的四至完全对得上。”

玄机子俯下身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可随即又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凭据是扎实,可周家有县丞大人撑腰啊。十年前前任观主在的时候,也出过一次类似的事,当时我们也有地契,可县衙压着不办,最后还是我们让了一亩地,才算了事。这次……唉,只怕又是一样的结果。”

“此一时彼一时。”林墨语气平静,“十年前是道观主动息事宁人,对方自然得寸进尺。这次我们占着理,又有实据,没必要退。而且周县丞如今正是考评的关键时候,不会为了半亩地坏自己的名声。我已经让王大叔带话过去,给三天期限,他肯挪回去,大家都好看;不肯挪,我们再正式递状子,到时候就算他想压,也压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真要是闹僵了,大不了我们把事情捅到府城去。庙产是在册的公产,强占庙产可不是小事。他赌不起。”

玄机子看着眼前的少年,明明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说起这些官场利害、人心算计,却沉稳得像个混迹多年的老吏。他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些年道观受的窝囊气也够多了,这次就硬气一回。”

日头渐渐升过了大殿的飞檐,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地契上,朱红的官印格外醒目。林墨将凭据重新收好,放进自己床头的木箱子里锁好。

他知道,这半亩田埂只是一个开始。周文彦在书舍受了气,绝不会只闹这么一出;周县丞既然愿意给族亲撑腰,就不会轻易收手。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不太平。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四书五经上,心里却清楚:科举这条路,终究是没法安安稳稳走下去了。想要安心读书,就得先把眼前这些麻烦,一一料理干净。

田产纠纷的事,没两日便顺着士子们的口,传到了县城文庙的惠民书舍。

这天上午,苏婉清正坐在靠窗的案前整理县学的文稿,指尖捏着狼毫,正给几篇士子的习作写批注。外间传来几个书生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了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西乡的周虎把清虚观的桃林地给占了,挪了界石,硬圈走半亩地。”

“这还用说?肯定是周文彦指使的呗。上次在书舍被林墨怼了一顿,他咽不下这口气,就让他族叔出手,拿道观的田产出气。”

“唉,林公子也是倒霉,好好跟人探讨学问,招谁惹谁了。周县丞在县里一手遮天,这亏怕是只能白吃了。可惜了他那么好的才学,要是因为这事分心耽误了县试,真是不值当。”

苏婉清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点,把刚写好的批注糊了一片。

她放下笔,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那日书舍的争执,竟真的闹到了这个地步。她本以为周文彦只是骄纵些,气头上放几句狠话也就算了,没想到竟会动用家族势力,去侵占道观的田产。林墨不过是借住在道观备考的寒门书生,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偏偏对方是县丞的亲族,他连说理的地方都难找。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闷,也有点愧疚。说到底,这事因她而起。周文彦本就是冲着她来的,林墨是替她挡了风波,才惹上这堆麻烦。

她坐在案前出神了许久,心里反复盘算着能帮上什么忙。

直接出面去说和?不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掺和进土地纠纷里,反倒会落人口实,给林墨添更多麻烦。托父亲出面?父亲只是个教谕,论品级远不如县丞,说话分量也不够,搞不好还会被扣上“勾结士子、干预民政”的帽子。

思来想去,她能做的,也只有在学业上帮他一把了。

林墨眼下正是备考县试的关键时候,偏生遇上这种糟心事,必定心神不宁。若是能给他些实用的备考资料,让他少走些弯路,也算是尽一点心意。

想到这里,苏婉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往后院父亲的书房走去。

苏教谕正坐在书桌前看州府送来的公文,见女儿进来,抬了抬眼:“怎么了?文稿整理完了?”

“父亲,女儿有件事想跟您说。”苏婉清福了福身,语气温婉,“清虚观的林公子,您还记得吧?就是上次理清楚观里烂账、才学也不错的那个书生。”

苏教谕点了点头:“记得,是个踏实孩子,不浮夸,懂实务,比县里好些眼高手低的廪生强多了。怎么了?”

“听说周虎占了道观的桃林地,是周文彦背后撺掇的。”苏婉清轻声道,“林公子正备考县试,遇上这种事肯定分心。女儿手里有一套手抄的科举笔记,还有您书房里那几套江南东道的地方志,想借给他看看,对他答时务策也有帮助。您看……”

苏教谕闻言,想起了他之前听说的书舍里发生的事,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叹了口气:“周县丞也太不像话了,纵容子侄争风吃醋,竟拿公权私报。”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你想送便送吧。那几套地方志放着也是放着,能帮到有心的学子,也算物尽其用。林墨这孩子是块好料子,别被这些腌臜事耽误了前程。”

得了父亲的应允,苏婉清心里松了口气,屈膝道了声谢,转身回了自己的闺房。

她打开书柜最下层的樟木箱,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手抄笔记。

这套笔记是她从十五岁起,跟着父亲整理县学学务时,一点点抄录整理的。帖经的易错篇目、墨义的踩分章法、律赋的押韵禁忌,乃至历任主考官的出题偏好,都用朱笔细细批注在旁,连答题的格式、卷面的注意事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本来是整理给族里子弟备考用的,她前前后后补了三年,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坐在梳妆台前,又翻出几张空白的笺纸,提笔在笔记扉页添了几行字,把今年新换的县试主考官的偏好补充了进去,字里行间都是细密的心意。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从书柜里取出三本泛黄的地方志——《平江府志》《清溪风土记》《江南水利考》,都是父亲珍藏了多年的孤本,市面上很难买到,对答时务策里的民生、水利题,用处极大。

她将笔记和地方志一并用一块素色蓝布包好,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又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桃,叮嘱道:“你跑一趟清虚观,亲手交给林公子,就说是书舍这边送的备考资料,让他安心备考,别被杂事分了心神。记住,别声张,也别跟旁人说东西是我送的。”

春桃接过包袱,抿嘴笑了笑:“姑娘放心,我省得。”

丫鬟走后,苏婉清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忐忑。她不知道林墨收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唐突,会不会猜到是她送的。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胭脂。

她其实并非不懂男女大防。大家闺秀,本该深居简出,不与外男私相授受。可不知为何,想到林墨在书舍里从容谈经的样子,想到他此刻正因无妄之灾分心,她便没法坐视不理。

只是一份心意而已,她对自己说,只是惜才,只是愧疚。

心空忆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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