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刘玄换了身月白的常服，仍不带仪仗，只带赵吉与李通两人，从偏殿侧门出去。
李通昨日便猜到他要再去李松府上，一路上只默默跟着，不曾多问。直到马车转入那条僻巷，李通才低声道了一句：“陛下今日，是要劝李丞相出山么？“
刘玄望着窗外掠过的坊墙，淡淡道：“劝不劝，看他自己的心思。朕只是去还上次那杯茶的债。“
李通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终是没接话。
到得门前，仍是那两扇黑漆木门，仍是那个老仆。老仆见皇帝又来，慌得连礼数都乱了，一面引一面往里飞报。刘玄摆手止住他，自顾自往里走，赵吉紧随，李通落后半步。
院中那棵槐树比前几日更疏朗了些，枝头竟悄悄缀了些米粒大的芽。刘玄在树下站了一息，抬头看了看，心想原来秋意是这样来的，不声不响，等你看见时，它已在枝头了。
李松迎出来时，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
面上那层蜡黄淡了，眼窝也不曾深陷，走起路来步子稳当，全然不似卧榻之人。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皂袍，腰间束了条旧绦，倒比上回那床薄被更像个体面人。
“老臣未曾料到陛下又至。“李松揖了一揖，这一回没装要起身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臣礼，“上回陛下说改日再来看臣，臣还当是客套。“
“朕从不说客套话。“刘玄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李松也坐，“上回朕说过，那棵槐树秋天该好看。今日的芽，倒比朕想的早。“
李松目光在槐树上停了一瞬，忽地笑了。这一笑很浅，转瞬便收了，可刘玄看见了。一个装病装了许久的人，肯在你面前笑，便说明那层壳已经松了一道缝。
“陛下今日来，不只是看树吧。“李松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三日后朝会。“刘玄也不绕弯，“朕想听听，李公眼里，这座长安朝堂，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第一次称李松为李公。不是丞相，不是李卿，是公。这是东汉士人间最熨帖的尊称，既敬且近，带着几分同僚的气息。李松听得分明，神色微动。
“陛下既问，臣便说几句。“李松沉吟道，“长安如今的文武，大抵三股。王匡、张卬所领绿林旧部，兵多而心野，占着府衙与武库，这是一股。申屠建大将军不日便到，他资历最老，绿林诸将多是他旧部，王匡也要让他三分，这是一股。余下的，便是臣这类。“
“这类怎讲？“
“这类，是跟着更始旗号进长安，却既不姓刘、也不是绿林核心的人。“李松苦笑，“说好听了叫朝臣，说难听了，是没人撑腰的闲棋。臣这丞相空有印绶，调不动一兵一卒，连府中属官，都是王匡挑剩下的人。武库的钥在他亲信手里，臣要调一卷旧档，都要先递帖子问他的人。这长安，名面上姓刘，实底下，姓王。“
刘玄静静听着。这番话里有自贬，却也把长安的权力版图清清楚楚画了出来。
“那李公以为，三日后，他们会让朕说话么？“刘玄问。
李松摇头：“陛下想说的话，他们拦不住。可陛下说的话，他们听不听，另当别论。王匡若要在朝会上动刘縯将军，陛下此刻便该想好，凭什么让他听。“
“凭名分。“刘玄道，“刘縯是宗室，昆阳之功天下共知。王匡若以召还为名夺其兵，便是陷宗室功臣于不义。绿林诸将面上服王匡，背地里未必愿担这个恶名。“
李松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旋即又归于平寂：“陛下看得透。只是名分这东西，要有人替你喊出来，才响。满朝若是王匡的人，陛下一个人在殿上喊不宜轻动，喊破了喉咙，也不过是独白。“
这话戳中了要害。
刘玄沉默了。他当然想过这层，可从一个旁观许久的老臣嘴里说出来，分量到底不同。他在宛城时还能借李通之口造势，到了长安，李通是他的人，说了便落了党同的话柄。他需要一个不姓刘、不属绿林、却在朝中有分量的人，替他把名分二字念出声来。
“李公。“他看着李松，缓缓道，“那日朕说槐树秋天好看。如今芽都发了，李公这病，也该起一起了吧。“
李松沉默良久。
风穿过槐叶，沙沙地响。远处卖饴糖的吆喝拖着长音，从巷口飘进来，又飘远了。
“臣这一病，卧了许久。“李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三日后朝会，臣若勉强能起，当入殿侍坐。只是臣只能陪陛下说几句公道话。多的话，臣不敢，也不能。“
刘玄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一个病了许久的丞相，三日后忽然能上朝了，还当众说了几句公道话，朝野会怎么看？会看出生病的不是李松，是这座朝堂本就不该只有王匡一个人的声音。
“李公肯出此言，朕记下了。“刘玄起身，理了理衣袖，忽又停住，回头看李松，“若王匡问李公，为何忽然病愈，李公如何答？“
李松微微一笑，这一回笑得深了些：“臣会说他本就该好了。只是陛下两度屈尊探病，臣惭愧难安，卧榻之上，再无颜面装病。这话传出去，王匡纵使疑心，也挑不出臣半分错处。他总不能怪臣，因皇帝看重便起了身。“
刘玄也笑了。这一笑里有了几分真意。他原还怕李松只是虚与委蛇，此刻听他连“病愈“的由头都想好了，可见这步棋，李松是真心要落。
“槐树的事，朕没看错。“他转身往外走。李松在身后微微一揖，没送出门。
他转身往外走。李松在身后微微一揖，没送出门。
回到偏殿时，日已偏西。
李通候在殿外，见他回来，上前半步道：“陛下，李丞相方才之言……“
“次元。“刘玄第一次这样唤他，语气平常得像叫了声老友，“你觉得，李松这回是真肯出来了？“
李通怔了一怔，随即垂眼道：“陛下既称臣以字，臣便不敢藏私。李松此人，臣早年与他同朝，知道他最是惜名。他肯说入殿侍坐，便是把大半身家押在了陛下这边。只是他话说得留有余地，公道话三字，进可攻，退可守。“
“这正是朕要的。“刘玄在案前坐下，“他要留余地，朕便替他把那余地用足。“
他铺开一卷素简，提笔想了想，落了几个字，又添一行，递给赵吉：“照样封去酒肆，付与公孙。“
赵吉接过，看见公孙二字，虽不识冯异的表字，却也知是那位城外的将军，恭谨应下，退了出去。
刘玄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斜的日头。
距朝会，尚有二日。
李松的病起了，冯异的营扎了，条陈的剑磨了。他手里这三张牌，一张比一张实。
可牌实，不等于局赢。王匡经营长安这些日子，根扎得深，申屠建一到，绿林诸将更会抱成一团。他要在那座前殿上赢，靠的不是三张牌本身，是靠把它们打出去的次序。刘縯的“不宜轻动“须抢在头里说，压住王匡的召还之议；府库的“先军后官“须钉在当中，堵住绿林诸将的私囊；至于兵权那条，他要留到最后，看王匡自己怎么开口，再递出那句早就磨好的回话。
次序之外，还有一个人。申屠建不日便到，此人是绿林资历最深的大司马，连王匡也要让三分。若他三日后已至长安，朝会上便多了一尊难以撼动的绿林元老。刘玄须想好，申屠建若当面附和王匡，他这“名分“二字，还喊不喊得响。
他闭眼，把这三张牌在心里排了又排，次序渐渐定了。
明日他要把这局，再从头推一遍。推透了，那座前殿，他便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