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刘备再到营时,房彦已在列队。
房彦同他点头,然后转身对队列开口:“照常操练,把平日练的拿出来。”
队列走了一遍进退、转向、持矛列阵。然后分派巡防,各队领了路线散了。
最后模拟了一回巡哨遇可疑人员——两个亭卒上前盘问,对方拔刀,两人合力把人按住。
刘备从头看到尾,没打断。
这套走完,房彦走过来:“刘君看下来,可有要指点的?”
刘备问道:“你们平日操练,先跑圈还是先列阵?“
房彦:“先列阵,跑圈是收操之后的事。”
“倒过来试试。先跑两圈热身,再列阵。筋骨拉开了,动作不容易僵。”
房彦将信将疑,让队列跑了两圈。跑完再列阵,动作确实比刚才顺了一些。
刘备补了一句:“这是我在涿县时,一个朋友琢磨出的活络法子,先跑开筋骨再列阵,不容易伤着。他称之为‘热身操’。”
“好名字,你这朋友有心了。”
刘备笑了笑:“在洛阳当差的,姓陈。以后有机会引荐你们认识。”
接着关羽走到队列前,让刚才模拟巡哨的两个亭卒再演一遍。
关羽看完,摇了摇头:“你们俩,遇到一个拔刀的好办,如果有同伙接应呢?”
两个亭卒摇摇头。
关羽说:“巡哨遇可疑之人,首要事情,不是上去盘问,是占位。一个堵前,一个堵后,把退路封了再开口。
像你二人方才那样并肩上去,对方一拔刀,两个人挤在一处,施展不开。他若还有同伙藏在暗处,你们俩就是活靶子。”
关羽让两人重新演了一遍:一个正面盘问,一个绕到侧后方堵住退路。演完了才说:“记住了,巡哨视野最重要,先控住局面,再动手。”
房彦在旁边看着,点头记下了。
刘备站起来,走到队列前,指了指前排第三、第四伍之间宽出来的那一拳:“这两伍,让他们对练三个回合。”
两伍对练,攻守都因为“躲着对方”露出破绽。
刘备叫停,对房彦说:“你可调一下。这两伍从今日起合练,练到不躲为止。”
房彦当场把两伍打散编组,一个老卒带一个新卒。
操练进行到一半时,城南亭的队率周奉出现在营院门口。
房彦皱了皱眉,走过去问了两句。
房彦回头见刘备点头,便让周队率进来了。
周队率走到刘备面前,拱手:“吴亭长让我来看看,说刘君的操练法子,城南亭也想学学。”
刘备看了他一眼:“消息传挺快的,吴亭长自己怎么不来?”
周队率瞄了眼房彦道:“这不保持默契嘛,但法子是好法子,不用可惜了。”
刘备对房彦说:“房兄,你来教他。”
房彦愣了一下,随即把巡哨占位的流程讲了一遍。周队率拱手谢过,转身走了。
关羽在旁边看着周队率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吴家这次更积极了。”
刘备嗯了一声:“昨日练罢,晚间就来请教的,有房家的人、有孙亭长这种两边不靠的,身份杂,但都是县尉底下的人。”
他理了理袖口,“谁来都接待。”
午后,刘备带着童信去县衙西侧的甲仗库。
张延在库房里清点兵器,见刘备进来,放下册子拱手。
刘备拿起一杆长矛看了看,矛尖锈了,杆身有裂纹。又翻了几副旧甲,甲片发黑。“这些甲还能用?”
“能用的不多。”张延语气平静,“房家去年送了一批新矛进来,多半被上面调走了,留在库里的都是旧的。”
刘备没追问“上面”是谁,把册子拿过来翻了翻。中间几页有涂改,笔迹和旁边不同。“这几处谁改的?”
张延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改的,原来的路线绕远了。”
刘备指着涂改处抬眼看他:“路线改了,怎么不报备县衙?”
张延神色不变:“报备过,房管事知道。旧路绕河滩,雨季常陷车,改走土岗子省半个时辰。”
刘备点头,记在心里。
走出库房时,他让童信记下了库房的情况。
童信低声道:“君,这些矛铁料差,含渣多,脆得很,真上阵一磕就断。若是有好铁料,我带两个人,半个月能重打二十杆。”
就这么日间练营、四下踏勘,转眼到了高唐第四日。
刘备原本没打算去营里,想先去城西看看河堤,心里先有个数。
刚出驿舍,正碰上房彦骑马过来。他见刘备和关羽都上了马,问了一句:“刘君这是要出门?”
“去城西看看堤。”刘备说。
房彦顿了一下,随即道:“堤上我熟,刘君若方便,我带路。”
刘备看了他一眼:“你不去营里?”
“营里上午是合练,赵二盯着就行。我午后回去也赶得上。”
房彦说着已经翻身上马,“堤上弯路多,没人带容易走岔。”
没再多说,一行人往城西去了。
堤坝在县城外数里,沿着一条小河蜿蜒向西。远远望去,缺口十几丈,夯土参差,像被巨兽啃过一口。
缺口下方是一片淤积的河滩地,淤泥还没干透,几根朽木半埋在泥里。
刘备望着河滩思索着,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可比安喜多多了。
刘备望着缺口的夯土,开口道:“去年秋汛才垮的堤?朝廷不是拨过修堤钱么?”
房彦神色僵了一下,含糊道:“钱是拨了,不够用。”
“若要这堤修起来,县里能出多少力?”
房彦想了想:“亭兵轮休,一次能出三五十人,不耽误巡防。再多就得征民夫,那得县衙下令。”
“三五十人,够干什么?”
“清松土、搬石头、夯基础,够干一阵子。但要合龙,远远不够。”房彦看了看缺口。
关羽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忽然说了一句:“这堤比安喜的渠大多了。”
刘备嗯了一声:“安喜的渠是修来灌田的,这堤是挡水的。”
傍晚回驿舍,霍七正在院子里等。
刘备问道:“城里城外摸得怎么样?”
霍七说:“四门都摸了一遍。房家的宅子在城东北,崔家的在城西,两家隔得远,平时不怎么来往。
城南是吴家的地盘,吴亭长管着那片,但他不怎么露面,日常是队率在跑。
城东盐路出口,房家的人守着,但盐工大多是本地人,两边都不靠。”
“城外呢?”
霍七想了想:“城外散着不少游勇,黄巾乱后来的。有的在河边捞鱼,有的帮人打短工,也有的三五成群在野地里窝着。
不闹事,但也不服管。县衙没人管他们,房家也懒得理。要是修堤出工,这些人倒是现成的劳力,就看给不给饭吃。”
霍八补了一句:“城内有间私塾,老先生姓孙,教了二十来个学生。不怎么跟县衙来往,但乡里人敬他,说话有人听。”
刘备点了点头。
第五日晌午,刘备从县衙回来。
刘备回驿舍吃了饭,正打算歇一歇,院外传来马蹄声。霍七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说:“房彦来了。”
房彦翻身下马,拱手道:“刘君。这两日提的几样确实有用。”
房彦斟酌了一下措辞,从怀里摸出一份请帖:“家父听说了,想请明日刘君过府一叙。不是什么大宴,就是吃顿便饭。”
刘备点了点头:“行。替我谢过房公。”
房彦没多留,说完便走了。
没过几盏茶的功夫,院外又有人来。
这回是吴家的小厮,站在门口没进来,躬身道:“刘君,我家主人说,刘君若得空,明日午后在城南吴宅备了一席。吴家也能帮些忙。”
刘备这次接过帖子,答应了下来。
关羽在旁边开口:“两家都请,该当如何?”
刘备想了想:“都去。”
关羽皱眉:“都去?”
“晌午去房家,晚宴去吴家。”
刘备把两张帖子叠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宪和那封信呢?崔瑗的。”
关羽从行囊里翻出来递给他。
刘备看了一眼:“崔家一直没来人。”
关羽问:“那去登门?”
“过阵子再去。”
关羽嗯了一声,起身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