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以家人之礼待我,某自当报,又何必如此多礼。”
李柷起身回了一礼后,握着朱友珪的手,将他按回了桌子旁。
看着眼前的朱友珪,李柷默默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虽然日后自己与朱友珪免不了白刃不相饶,但是现在让朱友珪稳住汴州符合自己的最大利益。
距离自己出洛阳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从理论上来说圣旨早就送到了杨师厚手中。
而这些时间也已经足够杨师厚做出各种反应。
他既然没有回函给汴州询问情况,到昨日汴州都不知道朱温已死的消息,那么很显然他选择了这个时代的军阀们都会选择的那条道路。
这对于朱友珪来说是坏事,因为这意味着宣武军中最能打的一半现在反了。
但是这对李柷来说这却是好事,甚至是大好事。
自从天复二年也就是902年,朱温攻太原后,北方的李克用就已经被打的几近自闭,短时间之内没有南下的力量。
而坐拥幽州的刘仁恭又是个走钢丝的守成之辈,如果杨师厚能够一波夺下汴州带走朱友珪,那么自己不过是从面对朱温改成面对杨师范。
但是如果朱友珪能够稳住汴州,在武牢乃至洛阳与杨师厚拉锯的话。
那么自己就有时间在夺了平卢也就是日后的山东后,从容的发育一波。
现在,帮朱友珪就是帮自己,这也能够算是自己给朱友珪的一点补偿吧。
在脑中快速闪过了这些内容后,李柷对朱友珪说道。
“摄政莫急,战者非仅凭甲兵之利,士卒之广,亦有钱粮之功,人心向背。”
李柷习惯性地用指节敲打着桌子的同时,在木头的脆响中说道。
“某虽不知汴州此时还余多少兵马,若杨师厚反,摄政有三胜,杨师厚有三败。”
“何谓三胜?又何为三败。”
李柷笑着说道。
“杨师厚孤军也,虽手有大军,然地无一寸,虽居于关中,然关中疲惫,无以供养大军,而汴州繁华,可供军需,此为一胜。”
“杨师厚军需皆赖汴州,洛阳供给,若断其军资,其军资无以为继,此为一败。”
“杨师厚若反,则事以速胜,以慢败,然出关中至汴州,有洛阳,武牢可守,洛阳城大可耐久战,武牢天下之险也,此为一胜。”
“杨师厚所赖者,先王之老卒也,随杨师厚可诱以利,然其家人皆在摄政之手,长此以往,人心思乡则军心涣散,此为一败。”
“先王虽薨,然嫡子继位,长兄监国,随有动荡然名正言顺,则官卒皆可安心任事,毋须他顾可得长久,此为一胜。”
“杨师厚其人不过李克用帐下罪卒尔,居此位全赖先王栽培,若反则名不顺言不顺,使军全赖赏赐,其势不可久,此为一败。”
李柷面带微笑地看着朱友珪说道。
“先王遗将众多,摄政可则一命其带大军守武牢,武牢天下之险,杨师厚攻之不克,则汴州安矣。”
“善!大善!”
朱友珪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桌子旁来回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向了李柷。
“林公说某有三忧三喜,其余二忧三喜又如何?”
李柷笑了笑。
“与杨师厚相比,其余二忧皆小疾也。”
“摄政新当国,所忧者无非旧臣所忠者,梁王也,非摄政也,此时非大疾,摄政可提拔新人,徐徐图之,数年之后,新臣知摄政而不知梁王,事可成矣。”
“余者,摄政未曾从军,则士卒知梁王不知摄政,摄政亦无心腹可领军,此事虽险却亦有转机,先王曾嫁女与魏博节度,摄政何不从之,嫁妹于军中宿将,再娶其女,使其为国丈,摄政再多去行伍而非久居宫城,见士卒知其苦解其难,则士卒归心将帅用命,可安矣。”
听到这里朱友珪伸手想要在桌上拿点什么,但是伸出手后才发现酒具已经撤下。
想要站起来,似乎又想起了李柷刚刚说不用多礼。
于是朱友珪只能隔着桌子握住了李柷的手激动地说道。
“某得林公,如文王之得太公,如桓公之得管仲也!”
“摄政过誉了,话虽如此,还得落到实处,否则空谈尔。”
“善,说之许久,还未用饭,林公请。”
朱友珪看着面前的早餐,笑着说道。
“得林公之言,佐之某可食斗米。”
李柷淡淡地笑着拿起了面前的一块羊肉。
“摄政谬赞,若无摄政,某之言语又能说与何人听。”
“哈哈哈哈~”
“言之有理,来人奏乐。”
在朱友珪的笑声中,一个看着四十余岁看着比刘夫人还要大些,满面哀伤的女人抱着琵琶走出来开始在一旁演奏了起来。
只是从她穿着的衣服与身上的首饰来看,此人又不像是府中的侍女。
似乎是注意到李柷瞟了那个女人一眼,朱友珪笑着对李柷说道。
“此乃某大郎之母,昔日一乐师尔,然亦对某与家母白眼有加,今以妾事我,何其快哉!”
朱友珪说话时,这个妇人脸上滑落了几滴泪珠。
“林公知我,若有意,某可使其事林公数日。”
虽然各种狗屁倒灶的事见多了,但是听到朱友珪这话,李柷还是连忙摇头。
“此摄政家事也,况且某不喜老妇,刘夫人尚可,然大郎之母……”
没等李柷说完朱友珪便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了,某自留之。”
听到这话那个妇人向李柷投来了感激的目光,但是李柷却不再看她只是专心地吃起了早餐。
吃完早餐之后,朱友珪便又拉着李柷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某新摄政,林公当伴之,某昨日说过,今日当谢林公之恩,林公所求者,名也,某自予之。”
很快朱友珪便拽着李柷来到了大殿中。
在走进大殿中的时候,李柷还有些紧张,毕竟虽然过去自己只是王子时,没有太多人见过自己,继位后也久居宫中,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在,走进大殿中后,李柷发现殿内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显然过去见过自己的人,现在都留在了洛阳。
这让李柷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站在大殿中的李柷,就听到站在台上的朱友珪开始宣布他的政策。
首先是惯例的以朱友贞继位为名,进行大赦。
随后便是要求官员们举荐贤良,自己唯才是举。
最后便对昨日参与了对谋反的朱友文极其同党清剿之人进行了封赏。
大把官爵与钱粮就像是不要钱一样撒了出去,朝堂上点到名字的官员们纷纷眉开眼笑,感谢摄政赏赐。
只有站在朱友珪一旁,同为摄政的裴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做木偶之态。
接着,当朱友珪念出林冲后,那一串“授行军司马兼王府掌书记参议军国机务,加尚书左仆射,金紫光禄大夫。”的头衔说出来之后,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昨天还查无此人的林冲。
而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李柷不卑不亢地走出来向朱友珪行礼。
“谢,摄政。”
下一刻,整个大殿中像是瞬间涌入了一百万只蚊子般嗡嗡作响。
随后一名身披铠甲的武将站出来向朱友珪行礼的同时瞪着李柷说道。
“臣敢问,此人何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