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904),唐廷的统治已经走到了尽头。
此时距离梁王朱温,或者说朱全忠先杀宰相崔胤,后下令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材浮渭河而下,已经快过去了一年。
甚至就连两个月前,先帝李晔突然驾崩这种事情,梁王朱全忠麾下时任枢密使的蒋玄晖也能用‘夜来帝与昭仪博戏,帝醉,为昭仪所害。’蒙混过去。
虽天下皆知其妄,而莫敢言。
虽然此时的洛阳宫城中还挂着唐廷的旗帜,但是镇守宫城的人,早就换成了梁王朱全忠麾下的宣武军精锐,只不过还挂着左右龙武军的牌子。
算是给了唐庭最后一丝脸面。
对于两个月前在先皇梓宫前匆忙继位的皇帝李柷来说,这些边军悍将劲卒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狱卒,这偌大的皇宫不过就是精致些的监狱罢了。
“大家,枢密使蒋玄晖求见。”
在寝宫中正穿着白色里衣摆弄着手中脍刀的李柷,立刻将刀藏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宣……”
没等李柷说完穿着甲胄的蒋玄晖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看着还穿着里衣的李柷,蒋玄晖皱起了眉头。
“大家,都巳时了,为何还不更衣?”
“有各位爱卿匡扶社稷,朕大可垂拱而治,又何必更衣……”
就在李柷说话之时蒋玄晖对着门外的人说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为陛下更衣,梁王即刻便至。”
说话间,立刻就有两名粗壮的仆妇走进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李柷的丧服,不由分说地走到床前。
李柷也十分配合地让这些仆妇们为自己穿上了沉重的丧服。
“快些,莫让梁王久候。”
看到李柷已经穿上了丧服,没等仆妇们给李柷整理完丧服,急不可耐的蒋玄晖便立刻一把拽住李柷便向殿外走去。
“蒋卿慢些走。”
此时只有十三岁被蒋玄晖拽住胳膊,走在深宫中的李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顽童手中的风筝一般,几乎是飘在了蒋玄晖身后。
在匆匆走过了几个院落之后,拽着李柷的蒋玄晖终于来到了停放着先皇李晔梓宫的大殿中。
“大家,整理下衣着,莫要慢了梁王。”
看了一眼此时衣衫有些凌乱的李柷后,蒋玄晖留下站在大殿中的李柷向大殿外走去。
此时距离先皇李晔驾崩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即便梓宫被封的严严实实,大殿中也不免有些异味。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李柷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后,站在了梓宫旁。
只有此时,之前李柷眼中的讨好之色才变为了一抹狠戾之色。
下一秒,随着殿外渐渐响起一阵哭声,李柷眼神中的那一抹狠戾之色再次消失不见。
很快随着那哭声渐强,一个在铠甲外披着紫袍,腰胯长剑的七尺大汉哭嚎着,在群臣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殿。
看到大殿中央摆放着的梓宫后,这个大汉哭的更加伤心了起来。
他走到梓宫前,先是对着梓宫长揖,然后突然扑到梓宫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陛下何遽至此!逆贼误国,臣全忠来迟矣!”
说罢朱温抱着梓宫哭的更加伤心了起来,听到大汉的哭声,大殿中也不住响起了抽泣声。
站在梓宫旁的李柷更是以袖掩面,轻声抽泣了起来。
终于,过了良久之后,朱温终于从梓宫上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扭头看向了身后的群臣。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友恭、叔琮,逆贼也!受国厚恩,而敢行大逆!某不及早来,使陛下罹此祸!”
朱温突然瞪着刚刚两名和他一同走进的大殿的将军吼道。
面对朱温突然发难,那两名将军一脸惊讶地看着朱温,仿佛他刚刚在说自己其实是秦始皇一样,眼中写满了惊鄂之色。
“友恭可崖州司户,叔琮可白州司户,并即日发遣!”
说话间,大殿外立刻涌入了几名披甲武士,不由分说地削下二人的冠带,将这两人押了出去。
似乎此时这过于震惊的两人才反应过来,朱温刚刚做了什么,在被披甲武士押出大殿之前在殿内高声大喊道“卖我性命,欲塞天下之谤,其如神理何!”
听到两人的喊声,朱温只是转身对着先帝李晔的梓宫抬手一揖。
“陛下在天之灵,当鉴臣心!”
就在此时,刚刚那两名将军的喊声还回荡在大殿中时,李柷突然哭嚎着对朱温下拜的同时喊道。
“若无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梁王,朝廷岂有今日,梁王……朕年幼无知,这皇位……朕坐不得,梁王坐得……”
听到李柷的喊声,整个大殿上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现在正跪伏于地的李柷。
而看着正五体投地向自己行大礼的李柷,朱温还残存着几滴泪光的脸上先是一惊,继而一喜,随后又挤出了一丝惊鄂之色。
在先坦然受了李柷一礼后,朱温才快步走到李柷面前,弯下腰试图将李柷从地上扶起来。
“大家莫要如此,这实在是折煞臣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啊……”
由于身上还穿着铠甲,而李柷此时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朱温在弯下腰后发现自己够不着李柷。
于是便再压低身体单膝点地跪在地上,试图将李柷扶起来。
“大家莫提此事,臣……”
朱温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李柷,李柷便抬起了头。
“梁王……”
看到满眼哀恸之色的李柷,朱温还想要再说点什么来让自己这次哭灵的表演更加完美之时。
朱温突然看到李柷的右手如同闪电般一挥,一道寒光从闪过自己突然喉头一凉。
不好,这家伙诈我!
就在朱温脑子里闪过这个想法之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如同烈日下的露水般迅速消融。
借着最后的力气,朱温用右手按住自己脖子上正在喷涌鲜血伤口的同时,试图用左手抓住眼前的李柷。
然而自己的手刚刚抓住李柷那染血的丧服,李柷就像是一条泥鳅般从那件丧服中挣脱出来的同时,从自己腰间抽出了自己的横刀。
此时已经力竭的朱温还想要呼叫最近的侍卫进来护卫,只是他的嗓子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只见手持横刀的李柷双手挥剑,朱温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自己似乎倒在了地上,眼睛只能看到一具无头的紫袍尸体跪在地上后,眼前的一切逐渐开始变得一片漆黑。
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朱温只听到李柷在自己面前喊了一声“朱温谋逆!罪不容诛!朕斩此獠以慰先帝!”便失去了意识。
由于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大殿中的群臣们还处于皇帝李柷突然亲手杀了梁王,并砍下了他的脑袋时。
手持长剑的李柷,突然用丧服将朱温的脑袋一裹,然后提着长剑毫不犹豫地转身便向皇宫深处跑去。
直到此时,作为枢密使的蒋玄晖才在大殿中扯着嗓子喊道“来人!”
看着眼前朱温的无头尸体,听着殿外传来的披甲武士跑动时甲胄发出如同海浪般脆响。
此时的蒋玄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完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梁王死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蒋枢密?!”
随着披甲武士冲入大殿,蒋玄晖转身看向大殿门口的那些脸上写满了震惊之色的披甲武士。
“传我的命令!立刻封锁皇宫,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皇宫。”
“诺!”
为首的武士虽然立刻向蒋玄晖叉手行礼,但是目光却停留在蒋玄晖身后梓宫旁的那具无头尸体上。
“大家杀了梁王,现在立刻带人去找,若是大家离开了皇宫,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诺!”
听到蒋玄晖的话,为首的武士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颤抖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不快去!”
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披甲武士,蒋玄晖一把抽出了武士腰间横刀。
“尔等可是要试试我剑利否?!”
听到蒋玄晖的话,披甲武士才立刻向大殿外跑去。
当披甲武士们跑动起来之后,蒋玄晖举起手中的横刀指向了大殿中的群臣。
“尔等今天一个都不能走!”
就在蒋玄晖呵斥殿中披甲武士之时,左手提着染血布包,右手持剑的李柷已经跑到了宫中一处假山后的灌木中,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随着假山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与甲片与武器碰撞的脆响。
灌木丛中的李柷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串脚步声消失后又过了一会,李柷才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封皮陈旧的书籍,上面赫然写着《唐书》二字。
李柷将书翻开,往后翻了十几页后停了下来。
此时空白的书页上正逐渐浮现出墨迹。
天祐元年冬十月,梁王全忠至自汴,临于梓宫。
帝素服见于偏殿,再拜,请禅位于梁王。王固辞,俯身欲扶之。
帝袖出脍刀,刺王喉,王踣。帝复夺王佩剑,斩王首,以丧服裹之,奔入禁中。
群臣震骇,莫敢动。
枢密使蒋玄晖号于外曰:“帝诛梁王!”命甲士围宫,索帝,不得。
看到末尾那“不得”二字后,李柷忍不住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在特么反复死了这么多次之后,终于成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