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黑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一头扎进南境凄冷的雨夜里,顺着泥泞官道狂奔。
攸女立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被雨幕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南境灰沉沉的天穹。
云层深处,原本紊乱的水脉规则忽然发出一阵让人心慌的嗡鸣。
高悬众生之上的天道,好像也在这一刻,本能的察觉到一缕足以撕裂整盘大局的煞气。
......
十天后。
中原腹地。
这一路走来,姒文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离开南境头两天,他还撞见过几股试图伏击的三苗残兵。
那些人还没近身,就被他抬手引水,绞成泥浆里的碎肉。
临死前,他从这些人口中逼问出一件事,平阳那边,正大肆传颂重华的有德之人功绩。
可等他真正踏入中原腹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发寒。
原本化作一片汪洋的大片土地,此刻竟干涸龟裂。
那些曾吞没无数村落的恶水,好像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河床赤裸裸露在烈风下,死去的鱼虾翻着白肚,腐烂的腥臭味顺着热气一阵阵往上涌。
姒文命踩在干硬的黄土上,体内的息壤之力却疯狂震颤,像在尖声示警。
他蹲下身,五指按住地面。
砰。
砰。
砰。
地下深处传来一阵阵让人心慌的震动。
那股震颤顺着地脉传到掌心,沉闷又压抑,就像无数头被锁链勒住喉咙的水妖,在黑暗里不甘咆哮。
洪水根本没平息。
地下数百丈深处,那股足以撕裂九州的水脉,并没被治服。它们只是被某种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按进地底。
活脱脱就像一座被玄冰封死的活火山,地火早在深渊里沸腾,却被人用巨石堵住最后的出口。
一旦这股被强行压制的水势反弹,威力将是先前的十倍百倍。
到那时,中原九州再无活物。
姒文命喉头一甜,一口带着泥腥味的逆血涌上来,他牙关紧咬,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强行窥探天道镇压水脉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
“好大的手笔。”
姒文命慢慢站起身,拍去掌心泥土,冷笑出声。
“就为了走个过场,收买人心,把整个中原变成一座火坑。”
官道两旁,已经看不见那些饿的啃树皮的流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跪伏在路边的百姓。
他们在泥水里搭起一座座简陋灵龛,用黄泥捏出重华的人像供在里头。
没香火,没贡品,就一遍遍磕头,把额头往石头上撞,撞的血肉模糊,还是浑然不觉。
低哑又狂热的呢喃汇成声浪,在官道上空翻涌。
姒文命冷眼扫过,敏锐的察觉到,这些百姓的狂热不是单纯的愚昧。
他们的心智,被重华窃取来的人皇气运强行扭曲了。
路过一处村落时,姒文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把一个干瘦老者绑在木桩上。
老者脚下,已经堆满干柴。
“这老东西敢说摄百揆的坏话,说洪水退的有问题!”
带头的汉子举着火把,双眼赤红,脸上扭曲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肯定是水妖附体,烧死他!给有德之人祈祝!”
老者被绑在木桩上,绝望的嘶喊着。他说自己只是去看了一眼干涸的河床,瞧见地下正往外冒黑水。
可周围的村民非但不听,反而齐声叫好,纷纷抓起石块砸过去。
石块砸中老者额头,鲜血顺着皱纹淌下来。
火把一点点靠近柴堆。
姒文命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看着。
他没拔刀。
平阳城里的伪神不除,整个九州,就都是这样的吃人祭坛。此刻拔刀只会暴露行踪,让他连最后掀翻棋盘的机会都一并失去。
平阳那些人,用粮食,用灾厄,用百姓对死亡的恐惧,成功把一个满手血腥的政客,包装成了神明。
“被压榨了一辈子,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姒文命垂下眼,唇边掠过一抹冷意。
“如今倒替那些喝他们血的士族操起心来了。”
“真是可悲。”
“刀都架在自己脖子上了,还要夸那把刀磨的够亮。”
他没再看第二眼。
距平阳就剩三十里时,战马终于力竭,轰的倒毙在道旁。
姒文命弃马而行,身影活脱脱一阵贴地疾掠的黑风,朝那座人族巨城狂奔过去。
黄昏时分,那座象征人族至高权力的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姒文命的脚步猛的停住。
他微微张着嘴,视线钉在平阳城头。
那是怎样一幅画面......
原本插满陶唐帝尧旗的城墙,此刻空空荡荡。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惨白丧幡。
白幡在黄昏的风里疯狂翻卷,就像无数只招魂的手,从城头垂落下来。
城门大开。
没守军盘查,也不见商队往来。
整座平阳外城,黑压压跪满人。
数十万百姓,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披麻戴孝,跪在泥水里。
没人哭丧。
他们只是用一种压抑到极点、又狂热到极致的声音,一遍遍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虞摄!”
“虞摄!”
“虞摄!”
声浪冲天而起,震的城墙青砖簌簌落灰。
姒文命的脊背一点点绷直。
指骨被他攥的咔咔作响。
全城挂白。
万民高呼。
谁死了?
是高居帝位的帝尧,终于在逼迫下咽了气?
还是那个背负九年骂名、被天下人唾弃的治水罪臣鲧,已经被推上了断头台?
姒文命大步走到城门口,一把揪住个正跪在泥水里、额头已经磕破的壮汉,把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谁死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压着几乎要爆裂而出的暴戾。
壮汉双眼充血,用吃人的目光瞪着他,张口就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敢对虞揆不敬...虞揆要替天行道”
姒文命偏头避开,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壮汉半张脸一下肿起,两颗牙齿混着血飞了出去。
“我问你。”
姒文命拔出腰间长刀,冰冷刀锋直接压上壮汉脖颈,割出一道细细血线。
“谁死了!”
壮汉终于感受到死亡的寒意,眼底那股狂热被恐惧撕开一道裂缝。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是,是崇伯鲧。”
轰......
姒文命耳边的声浪顷刻远去。
周围数十万人的呼喊,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抽离,只剩下一片模糊又刺耳的嗡鸣。
他胸腔里的心脏猛的漏跳一拍。
紧接着,那颗心又以一种几乎要撞碎胸骨的力道,疯狂跳动起来。
壮汉颤声道:“帝庭下令,崇伯鲧窃取息壤,逆天行事,致使洪水泛滥......明天午时,由摄百揆亲自监斩,羽山行刑......”
姒文命一把甩开壮汉。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满城白幡。
这不是给死人招魂。
这是在给一个即将上路的人提前送终。
他们用满城缟素,用万民狂呼,用这场荒唐到顶点的盛大祭典,庆祝一个英雄的末路。
姒文命抬脚,踏入那片让人窒息的白色海洋。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体内蛰伏的息壤之力跟水脉之力,在暴怒里悄然共鸣。
无形煞气自他周身翻涌而起,冰冷、沉重,活脱脱从深渊里爬出的洪荒凶兽。
那些跪伏在地、神情狂热的百姓,几乎是本能的朝两侧退去。
人潮分开。
姒文命一步步,走向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