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
张家圩以东3公里外的山路上,一队人正举着火把缓步走着。
高家少爷高崇山坐着竹轿,正惬意地躺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哼着小调,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竹轿弹性不错,肩扛竹轿的力工每走一步,竹轿都会上下起伏,晃动的幅度令高崇山面色享受。
他位于队伍中央,身侧是同样躺在竹轿上的徐缺。徐缺为人奸猾,善于奉承,无论入耳的小调有多难听,他都能满脸谄媚地将节拍打得稳稳当当。
前方举着火把的行军队伍如同长龙,速度不快。每个人的身体素质都挺不错,且装备精良。
说到装备,就要说高家的贡米生意,类似这种大宗生意,绝对少不了航运。
1863年,《南京条约》、《长江通商统共章程》明确规定,外国商轮在长江最远只能航行到汉口。
因此,高家时常能遇到美国商人,比如汉口美商洋行的旗昌、琼记等。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最核心的枪械叫夏普斯M1859后膛卡宾枪,这是一款后膛步枪,尾部纸壳弹药装填,有效射程400米,是常胜军的制式武器,湘军中仅有少量人持有这种枪械,非亲信、亲兵不能用。
当然,主要是贵,人多了用不起。
卖给常胜军,夏普斯M1859后膛卡宾枪的售价是35美金,约合25.2两上海规银。理由很简单,1862-1863年年初,常胜军的指挥官是美国人,卖给自己人肯定是便宜的,反正子弹的价格卖贵点就行,美国指挥官能拿提成。
卖给湘军,价格翻倍。至于高家买,费用更高,足足80两一杆枪,子弹另算价格。
美商给出的理由是清廷不允许美商向除清廷之外的人售卖武器,但美商不怕,你高家肯定是怕的,所以贵出来的银子算作保密费用。
高家人自无不可,只要有枪用,多花些钱也是应该。
于是,高景堂大方地买了300杆夏普斯M1859后膛卡宾枪,子弹若干;500杆斯普林菲尔德M1841密西西比前膛步枪,子弹若干。
所以,王家场的高崇山是苍溪县的巡检,方圆百十里,谁都不敢招惹高家人。
这时,丁文从后面骑马靠近,他一夹马腹,拉动缰绳,靠近高崇山,恭恭敬敬道“高少爷,眼前就是张家圩了。兄弟们手中的火把是不是太惹眼了?不如先将火把熄灭,等拿下张家圩如何?”
高崇山被声音打断,脸上闪过愠怒。可他毕竟不是傻子,在没有拿下罗家坝之前,他不会对丁文动手。
再说了,丁文是什么人?太平军出身的叛匪,这种人眼里是没有王法的,在没有杀掉对方之前,高崇山不会跟这种人结下梁子。
于是,他耐心道“丁兄弟,不要慌,这没什么的!”
在高崇山看来,这的确没什么,他的认知就是这样的。
举个例子,1842年5月17日,英军进犯长江,攻打吴淞。年近70的老将陈化成驻守吴淞口,两江总督牛鉴率军三四千人驻守宝山。
英军进攻吴淞炮台,陈化成指挥官兵激战两小时,击伤敌舰数艘,迫使英军不敢正面登陆,只能派遣小艇从炮台后侧强行登陆,包抄炮台,遭守军拼死抵抗。
谁知从一品两江总督牛鉴听说陈化成击伤敌舰后,立刻率军前去增援,当着英军火炮的面摆列起了总督仪仗队,敲敲打打,锣鼓喧天,要多显摆有多显摆。
英军立刻锁定新的目标,牛鉴被吓得丢弃靴帽,混入士兵中逃窜,以至于吴淞守军大乱,陈化成当场战死。
从一品的两江总督尚且如此,高崇山这种操作完全是正常行为,他们认知不到这是一种错误行为。
丁文连连拱手,急切道“高少爷,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毋轻敌,毋恃胜!上次我的兄弟丁武、罗兴朝、刘能淦、张司南或许就是在这种大意中失败的。”
高崇山愣愣地看向对方,心道你还教起我来了?可他也不生气,依旧笑道“无碍,我跟你们是不一样的。请你回到队伍后面去吧,让你的人随时做好进攻准备。”
“这....”丁文皱眉。
徐缺没好气道“丁文兄弟,你还没听懂高少爷的话?高少爷跟咱们这些泥腿子是不一样的,他是官,明白吗?明白什么是官吗?只要是官,进入张家圩是不需要跟土匪一样偷偷摸摸的,我们能光明正大的走进去,杀光圩子里的男人,抢光圩子里的女人,明白吗?”
“粗鄙!”高崇山笑呵呵道。
丁文一愣,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想,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赶紧回去吧,高少爷让他的人在前面走,没让你的人冲锋陷阵你不感恩戴德,还敢来教高少爷做事,真有你的!还想不想给丁武报仇了?”徐缺狗仗人势。
丁文只能将腰弯得更低,老老实实道谢。
“无妨,大家都是兄弟。”高崇山笑道“只希望等会打起来,还望丁兄弟听我安排,可否?”
丁文抱拳“岂敢不从!”
“甚好!”高崇山挥挥手,等丁文离开后,懒洋洋道“走慢一点,竹轿晃得幅度太大了!怎么着?饭吃的太饱了?”
力工里领头的连忙道“小的该死,这就动作轻一些!”
高崇山嗯了一声,看了眼挂在空中的残月,笑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呐!”说完,他重新哼起小调,怡然自得。
......
张家圩外的山丘上,复兴军执勤的哨兵趴在草丛里怀疑人生般地看着山路上的情况,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班长,这是什么意思?藏都不藏一下?”
“不知道!”班长脆声回应,伸手拉了拉左手旁的绳子。
三四秒的功夫,右手边上,绳子拴着的石头被拉动,班长小声道“做好战斗准备,别出声,排长已经收到消息了。”
这年代没有电话,适配的信号传输就是绳子拉铃铛。只要留守的人听到铃铛声,就可以拉动绳子,扯动石头,告知哨兵收到消息。
“是来打我们的吧?看起来像是清妖!”
班长回应道:“东边来张家圩的就这一条路,不管是不是冲我们来的,都不能让他们过去。忘记首席昨天的叮嘱了?只要危害了我们的利益,那就打!”
“这群人不像流民,中间还有两个竹轿,虽然没穿清妖的衣服,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让他们进了张家圩那还有好?”
5分钟左右,身后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任贤书等一众排长出现在班长面前,他先是看了眼山下的长龙队伍,问道“还有其他情况吗?”
眼前的状况一目了然,不需要问多余的问题。
“没了,他们在东边出现的,打着火把,也没隐藏的意思。前方就是张家圩,我也不敢私下做决定,只能传消息。”班长快速道。
“做得好!”任贤书称赞一句,笑道“一字长蛇阵啊,这道题我会!”
说着,他看向身旁六名排长问道“我来安排如何?”
“行,听你的,其实这道题我们也会!”
任贤书笑呵呵道“掐头去尾打中间嘛,那咱们就这样干!前中后分出去两个排应付,留一个排灵活支援或打伏击,没问题吧?”
“没问题!”众排长立刻做出决定“打中间的两个排优先开枪!”
“那就这样,他们很狂妄,那就让他们知道代价,正巧也检验一下我们今天一整天的训练成果!”任贤书点头,冲许多刚睡下的士兵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打赢这一仗,我去找首席请功!”
众人点头,飞快地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