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大嫂,你怎么就不晓得事理呢?纪大人这还不是为了我们好,你怎么就不听劝?”张家圩农社主任赵波苦口婆心。
他站在赵家门口急得团团转,可就是没法让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赵家大嫂通情达理。这是他作为农社主任上任的第一天,开头就给他弄了一个大麻烦。
让适龄的孩子上学,这是纪淮定下的铁律,包吃包住,还教知识。这要是放在张司南活着的时候哪有这种好事?
“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好不容易给我家娃买的婆娘啊,让她学什么知识啊!”赵家大嫂哭嚎着不停,在地上直打滚,边打滚边拍巴掌。
“学知识难道不是好的?你怎么不晓事理!”赵波怒气冲冲,忽然后悔当这个农社主任。
“我怎么不晓事理,谁跟你说我不晓事理!”赵家大嫂又哭又喊“人家唱戏的都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人,在家里就应该好好伺候公婆丈夫,哪有要学什么知识的!”
“明白事理了,她跑了怎么办,我们家钱不白花了吗?这么多年人不也白养了吗?人丢了,纪大人给不给赔?我看纪大人就是看我家不顺眼!”
赵家大嫂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可谁知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不让童养媳上学算不上什么,毕竟人群里也有人在观望风向,试探纪淮对此事的态度,同样不想让家里的闺女或童养媳上学。
可你要是埋怨纪淮,那就没良心了。
一个妇女立刻不满地站出来,语气尖锐道“我说赵家大嫂,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纪大人看你家不顺眼?看你家不顺眼还给你家分地!”
“怎么这么没良心啊?白给你们家分地了!”
不单单妇女在指责,周围看热闹的男人们也开口阴阳两句,把赵家大嫂骂得一愣一愣的。一看自己惹了众怒,她小心地看向家门口蹲着的男人。
谁知对方看也不看她,只是闷头蹲着抽旱烟。
赵家大嫂一看这情况只能耍无赖,试图用哭声盖住指责,顺带着装可怜。
“你到底要干什么?”赵波烦躁道“昨晚上纪大人就派兵过来了,为的就是保护咱们圩子的娃娃去学校学习,你们家的娃娃也得去,到时候你们家能省两份口粮,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不行,我家娃可以去,娃的婆姨不能去,她去了跑了怎么办?谁在家里伺候我们?”赵家大嫂自认占理,哭嚎道“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她不这样能行吗?这是祖宗传下来的!”
“传个屁!”赵波气得眼冒金星“赵家大哥,你管不管?老爷们不顶事,把自家婆娘弄在前面当挡箭牌?”
赵家大哥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你信不信我把你家地给你收了!”赵波气急攻心!
赵家两口子吓了一跳,男人瞬间抬头,女人紧跟着停止哭泣。
“闭嘴!”人群外面传来一声严厉的批评,紧跟着就有人喊道:纪大人来了!
众人纷纷打招呼,有些人想跪下,可被纪淮一瞪眼,顿时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纪淮越过人群,他先是看一眼场中情况,然后扭头看向农社主任赵波,严厉道:“谁给你的权力收老百姓的地?我第一天开会有没有说过,耕者有其田!只要他们不将土地荒了,这辈子谁也不能从他们手中抢走土地!”
赵波讷讷道“大人,我就是吓吓他们,赵家两口子太不晓事了,耽误时间。”
“那你也不能用收回土地这种话来威胁人!”纪淮眉头紧皱“这样一来我们成什么了?我们跟张司南还有什么区别?我们如果整天将收回土地挂在嘴边,是不是在主动与人民拉开距离?”
赵波垂头丧气。农社主任这个名头在赵波看来是光宗耀祖的,尽管他听不懂纪淮大部分的论点,可他知道得为张家圩的百姓干点实事。
不干实事是不成的,纪淮的要求就是这样,毕竟跟着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可好声好气的办实事太难了,赵家大嫂给他明明白白的上了一课。
“要和善点跟村里人讲话,要耐心!”纪淮语气变得和善,他拍拍对方肩膀“知道我为什么要求成立妇女部了吧?跟女人讲话就得让女人来,让你这个大老爷们来干这项工作就是在为难你。”
赵波连连点头,欲哭无泪。
“赵波主任,你一定要记住。均田的依据是因为我们都是吃苦受难的农民,而不是因为百姓们的认知是否优秀。”
纪淮安抚好农社主任,看到场中情势也觉得头大。
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非常生气,可在来的路上,他渐渐消了心中的火气。如果基层工作如此简单,那么扶贫工作者就不会牺牲在岗位上了。
眼前的情况对纪淮而言是难题,如果赵家大嫂态度继续强硬下去,他根本拿不出解决办法。总不能将对方抢走,这样一来,纪淮努力维持的纪律瞬间崩塌。
用对方儿子的入学名额威胁?更不行,这跟用土地威胁没有区别。
纪淮要的不是表面顺从,他想要的是改变每个人的思想,最起码摒弃封建,将自己当成人来对待,不会受那些走歪路的知识分子的骗。
赵家大嫂看到纪淮到来,立刻噗通跪倒在地,求道“大人,求求你别抢走我家媳妇!”
纪淮心中哀叹,连忙上前扶起对方,道“赵家大嫂你先起来,你这一句话给我说成土匪了!”
“大人,你可不是土匪!”赵家大嫂连忙解释。
“没事,你先起来!”纪淮将对方扶起来,将对方扶到对方丈夫身边。
赵家大嫂没有反抗,很顺从地被纪淮扶了起来。
纪淮的身份摆在那里,赵家大嫂心中还是藏着敬畏的。
“赵家大哥,怎么回事?弄得这样不好看。娃娃以后出去怎么跟邻居家的娃娃一起玩啊?到时候人家笑话他,让你家娃娃哭着回家咋整?”纪淮笑呵呵地埋怨道。
赵家大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讷讷道“大人,让您见笑了。”
“怎么回事,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婆娘的主意?”纪淮笑着一屁股坐在一旁,笑问道“是什么原因呢?说给我听听,我也好知道怎么劝劝你们。”
两口子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声不吭。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肯定是老爷们撺掇的,老娘们心坎上也是能被说服的。赵家大嫂的心态是扭曲的,她从小也是这样过来的,淋过雨,所以想将后来者头上的伞撕掉。
“说话呀,怎么不说话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不乐意了。
“纪大人从罗家坝跑过来给你们解决这件事,你们倒是说话啊?”
“这不是耽误纪大人时间吗?纪大人晚上子时都不睡觉,写文章,操心着给咱们分地、分粮食。还组织农社、民兵帮我们说话,保护咱们,你现在有问题你倒是说啊!”
张大勇等人站在外围围观,在他们中间待着的是张家圩适龄上学的娃娃。
纪淮看着这两个人破罐子破摔,心里只有无奈没有愤怒。从此往后,他要面对的这类事情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一例,而能帮助他解决这类问题的,只有青年女子们成立的妇女部。
只有女人才懂得如何劝说女人,纪淮面对这种情况一定是束手束脚的,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发表建议,以免说错话,办错事,被别人学去。
假如他用土地和孩子威胁对方,这就算开了一个坏头。
周围围观的张家圩百姓非常生气,认为这两口子不可理喻,耽误纪淮的时间。有些脾气粗暴的,已经指着鼻子骂上来了,老妇女更凶,拍着巴掌去骂赵家大嫂。
“好了,乡亲们,别这样!”纪淮站起身拍拍屁股,道“这是意见上的分歧,说开了就好了。”
他看向这两口子问道“赵家大哥,你得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想的,今天天气不坏,张家圩坡顶的水库也得动工了,你肯定没法照顾到孩子。”
“总不能让你家童养媳也跟着去修水库?对了,她多大?”
“14!”有人替对方答道。
“14岁肯定不行的,干不了重活,放在我这里是一万个不允许!”纪淮严肃道“两位,土地是你们的,只要不荒地,说破天我也没权利从你们手里拿回去。可我要告诉你们,14岁是孩子,不论男娃还是女娃都是孩子,敢干重活,我就翻脸!”
“学知识跑了怎么办?”赵家大哥闷声道。
纪淮笑问“那么赵家大哥,到时候去挖水库,夯地基,你们两口子肯定是要出工的,这是咱们张家圩整个集体的事情。如果你家童养媳留在家里,趁着你们不在家不一样能跑?”
“她敢!我用链子拴着她,张司南那条坏狗留下的镣铐链子还在我家呢!”
纪淮深呼吸,险些翻脸,他愤怒道“那你们的手段跟张司南有什么区别?我带领你们解脱,你们分到了地,知道谁是压在你们头上的大山!那你们现在呢?你们难道不是你家儿媳眼中的大山、张司南吗?”
“大人,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我们买她的身契还在呢!”赵家大嫂硬着头皮道。
纪淮抬高嗓门,面向众人,苦口婆心地解释:“乡亲们,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受到张司南的骗吗?那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懂!只有读书识字,才不会受张司南这种人的骗!”
“我们要做的是什么?是推翻全天下的张司南,对不对?”
“对!!!”乡亲们轰然应声。
“我们该如何推翻全天下的张司南呢?他们有团练、有文化!”纪淮两手一摊“我们有什么?我们有民兵,可我们没有文化啊?”
“没文化就没文化,这有什么要紧的?”赵家大嫂反驳道。
纪淮不去看她,转向面前的百姓问道:“乡亲们,举个例子。你们都不认识字,看不懂地契、房契,也看不懂我们复兴军贴的告示。如果哪天我们走了,去了其他地方,为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打仗。”
“而这个时候,张司南那样的人又来了,他们害怕民兵武装,可他们很聪明,打着我们的旗号接近你们。你们不会对我们旗号设防,所以他们成功地混进了张家圩。”
“然后呢,他们跟你们说房契、地契不对,将告示上的字歪曲事实,然后又骗走了你们的土地、房子,又开始奴役你们,那么我问你们,那时候你们会后悔不认识字吗?”
纪淮的话令乡亲们沉默,然后纷纷表示识字是好事,十分认同。
“那你们回来不就是了?”赵家大嫂忙道。
纪淮猛地转身认真看向她:“赵家大嫂,那我们都死了怎么办?你们不武装自己的头脑,不去强健体魄怎么能行呢?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啊!”
“那也没必要让女娃识字啊?让男娃识字不就行了?”
“那万一骗你们的人趁着你家男人不在怎么办?”
赵家大嫂不说话了,但就是硬着头皮不退让。
“我们真得斗批你了,你就是欺负人家纪大人心善!”周围的人彻底看不下去了,指着鼻子直接开骂。
“张司南还活着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们对他用这招?你们这不是无赖吗?”
“真丢人!”
指责和唾弃声令赵家两口子面色煞白,现在他们算是惹了众怒,心中不由动摇。
“好了,大家别吵!张大勇,赵家的娃娃呢?”纪淮看向人群外。
张大勇立刻在人群中抱出一个小孩,小孩个不高,瘦巴巴的,手腕还没有树苗粗。被抱起来也没哭,这是长久以来生活在张司南统治中的生存智慧。
“娃娃,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了?”纪淮从张大勇手中接过男孩,笑呵呵的询问。
“赵大才,八岁。”娃娃小声道。
“好名字!”纪淮看着对方干瘪的脸庞,脸上的笑容不变“大才,想不想学写字?”
“想,我爹告诉我,学了写字以后能当大官!”
纪淮笑眯眯的没有纠正,以后这孩子会接受他的教育,学成什么样一定不会受家长影响,而是受他这个当老师的影响。
“你管家里比你大的女娃叫什么呢?”
“阿姐。”
“你喜不喜欢你阿姐?”
“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老是管我。”
纪淮哈哈一笑,问道“那你害怕上学吗?”
“不害怕!”
“可你要离开你爹娘,在我那里住七天,也不害怕吗?”
赵大才一听,立刻瘪嘴,眼泪就要掉下来,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个八岁的小孩,听这种话跟听恐怖故事没有区别。
“哭个铲铲,再哭我打烂你的屁股,到了学堂给我好好学听到没得!”赵家大哥板起脸色,瞬间吓得李大才捂住了嘴。
“那咱们把你的阿姐也喊过去跟你一起学习怎么样?”纪淮擦擦对方脸上的眼泪“有你阿姐在,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也有人保护你,跟你玩,怎么样?”
“好!”赵大才立刻应声。
纪淮笑着让张大勇将赵大才抱走,然后看向赵家两口子道:“赵家大哥,怎样?让我将女娃带走吧,跟你家娃也有个伴!”
赵家大哥沉闷的抽了口旱烟,无奈的挥挥手“人就在屋里,带走吧!”
“当家的!”赵家大嫂立刻急了。
“纪大人已经对咱们很好了!”赵家大哥大声道,“要搁以前张家恶狗还在,咱们哪还能坐着跟人讲话!”
纪淮立刻带人走进屋内,屋内的设施同样简陋,地面也都是凹陷的。一个瘦小的女娃正被拴在床边,看见纪淮后缩了缩脖子。
深呼吸,纪淮吐出去的气息甚至在抖,他僵硬的扯起嘴角,笑道“女娃娃,跟着我们走吧,我带着你去识字。”
女娃不懂反抗,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纪淮离开赵家的时候面无表情,他必须颁布《婚姻法》,必须立刻废除童养媳的制度,废除一切包办、买卖封建婚姻制度。
“乡亲们,都把家里的娃娃送过来吧,由我们的士兵带去罗家大院学习!”纪淮沉声开口“大家都有了地,以后生活也能松一口气,手里也能落下闲钱。但我告诉你们,不准包办婚姻,不准再买童养媳,谁敢违反这两点要求,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见纪淮的脸色不好看,纷纷应是。
纪淮叹息一口气,挨家挨户询问,确定没有遗漏的学生后,这才踏上了回去的路。
看着队伍里的学生,尤其是干瘦、可怜毫无人权的女娃,纪淮心情沉重“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