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帅回来了!”
罗家坝旁的缓坡上,留守的战士看向东边山坡上冒出的人影发出欢呼。
任贤书踩在摞起的树干上,站在高处向远处挥手。
“卒长,要不要去迎一迎,帮忙搬东西?”有人凑过来询问。
任贤书笑着摇头道“不用,我们的任务是防守缓坡,阻止罗家坝的敌人向外突围。而且旅帅已经交代过了,他会将张家圩的人带回来,你瞧,张家圩的老百姓正跟在他的后面呢,他们会帮着搬的!”
说话间,他扭头看向罗家坝方向,只见罗家坝的坡顶边缘正加固军事防线,老少爷们齐上阵,光着膀子加油干。
当然,罗家坝的老少爷们没法不加油干,因为身旁监工手里的鞭子不饶人,谁敢偷懒,立刻就有鞭子抽在背上,力道毫不含糊。
可能有人对这种情况不甚了解,明明大战在即,按理说这种底层百姓是可以团结的对象,可罗兴朝一伙人为什么不礼遇,反而毫不含糊地用鞭子抽呢?
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徭役制度,这是百姓必须无偿承担的赋税。罗兴朝是罗家坝的土皇帝,清廷认定的官员,他发话,辖地内敢不听从的人都得被治罪;
二就是群体不同,在罗兴朝眼里,手下的监工不是人,在监工眼里,鞭子下的百姓不是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将戏台子搭起来!”任贤书从挨鞭子的罗家坝百姓身上收回视线,笑道“旅帅已经带来了看客,趁着天没黑,我们得将戏尽快唱起来,唱给罗家坝的百姓们听。”
“是,我去跟兄弟们说,让兄弟们加把劲干活。”
任贤书嘱咐一句小心,看向不远处的戏台。戏台建立在缓坡中间,距离罗家坝高台仅仅只有30米。
这个距离很危险,是绝对处于弓箭射程之内的。可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为应对罗家坝方向射来的箭矢,众人在面向罗家坝一侧搭起了老藤编制的大网。
藤网的网格交错,罗家坝的人能通过藤网看到后面的人影,可是却无法令箭矢安然无恙地穿过藤网击中敌人。
只需要四五层藤网,就能完全阻挡箭矢,射在网格上的箭矢最终只能缠在上面。不仅如此,火枪的子弹也能够被阻挡住,这一点得到过任贤书的检验。
当然,为了增加安全性,任贤书还在戏台上弄了一个三层木制挡板。纪淮只要站在木制挡板里侧,就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样一来,纪淮可以安稳地站在高台上,完全不用害怕箭矢的袭扰,还能让罗家坝的百姓也看上这场戏。
一个小时左右,纪淮一马当先地出现在缓坡,他将板车放到角落,解下肩膀上的宽绳,看着迎面小跑过来的任贤书笑道“不赖嘛,将树根从地里刨出来都能耕田了!”
眼前的缓坡变了模样,原本的树木、枯藤被砍伐干净,地上的杂草也被完全清理,露出了山土本来的模样。
站在边缘,纪淮一眼就能看到对面的罗家坝,再也没有视野上的阻碍。
“咦,这些藤网是干什么用的?”纪淮正打算观察罗家坝高台上的百姓,忽然被藤网吸引了注意力。
他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看,藤网没能阻挡他观察罗家坝的百姓,这令他立刻洞悉了藤网的作用“是阻挡箭矢的?”
任贤书开怀大笑“旅帅,是这样的!这个主意还是一个流民出的,效果很好,原本袭扰我们搭建戏台的箭矢再也没能对我们造成伤害,还能挡子弹呢!”
纪淮眼前一亮,称赞道“劳动人民的智慧永远可以相信。”他低下头思忖,以拳击掌,笑道“我们以后不能再管他们叫流民了,这太难听了。”
“那叫什么呢?”任贤书笑道“这件事你不提,我们怎么提啊?”大事小事都得纪淮定,毕竟他们这些人都归纪淮管控。
纪淮拍拍他的肩膀“后面我会重新立规矩,以后在我这里,没有那种严格的封建制度。”
他向前迈步,绕开任贤书,看向远处雍河乡缓坡。那里的缓坡也变了模样,坟茔上下的树木都被砍倒,流民们又开辟出了新的空间。
“叫无忧乡如何?”纪淮看了半晌,缓缓给出答案。
任贤书眼前一亮,道“没有忧患、远离战火杀戮,在这川北,叫无忧乡正合适。”
“不对,不是你想的这样!”纪淮回身看向山下如长龙的张家圩百姓,再看一眼远处搭建戏台的流民群体,正色道“逃避换不来安宁,唯有抗争革新,才有真正无忧!”
“秀才,我们现在正处在变革的浪潮里,这变革的种子就在无忧乡!你我每个人都犹如星火,最终定能成就燎原之势!”
任贤书神色一怔,认认真真行礼,道“旅帅,受教了!”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读书人,任贤书自认比其他人更能理解纪淮传授的理念。这种知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即便是那些王爷、贵族家也不教这种东西,毕竟谁家好人教屠龙术啊!
纪淮就教!
队伍里的兵卒听纪淮的课,知道了苦难来源于谁,知道了谁是他们的敌人,于是他们谨记这件事。可他们绝对不知道纪淮教给他们的是堂堂正正的屠龙术!
任贤书每堂课都在认真倾听,不仅如此,纪淮还给他加担子,让他成为代课老师,将纪淮教的东西讲给其他人听。
因此,任贤书的知识理论变得更加牢固。
在纪淮的影响和新知识理论的熏陶下,任贤书又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忽然意识到纪淮教的不是屠龙术。
屠龙术侧重阴谋、计策和算计,目的是屠掉清朝这条大龙,成为新的统治者。可纪淮教的,是屠掉历朝历代的统治模式,是消灭剥削与压迫本身!
这比屠龙术高明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因此,任贤书将纪淮的话奉为圭臬,尤为感激。
纪淮古怪地看一眼任贤书,笑骂道“这么正经干什么?”
任贤书认真开口“旅帅,您这是传道授业解惑,我理应如此!”
“您太客气了!”纪淮回应一句道“闲着没事干就去后面招待张家圩的乡亲们,然后组织人手生火做饭,唱完大戏后,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吃饱。”
“是,我现在就去!”任贤书立刻回答,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道“无忧乡的百姓呢?他们要不要参加这次的吐苦水集会?”
纪淮想了想,笑道“让一些妇女先来看看,不要太多,几十人就行。”他指着缓坡上的空间,无奈道“这里的位置对张家圩的百姓而言太挤了些,等我们打下罗家坝,再让无忧乡的百姓们参与进来。”
“好!”任贤书应了一声,热情地迎向张家圩的百姓。
......
下午三点,远离罗家坝的戏台旁坐满了张家圩的百姓。
说起来,这群百姓愿意来这里只有两个目的,一是看戏,二是拿粮食。
至于所谓的吐苦水,翻身什么的事情,他们是没有这种意识的。
有些人甚至在呵呵直笑。在他们看来,纪淮很好说话,以后成为了张家圩的土皇帝,或许会多给他们一些粮食。
纪淮走上高台,笑吟吟向台下挥了挥手,众人很给面子的笑了笑。
从张家圩到罗家坝的这条路上纪淮也不是白走的,他跟每个小群体都说过话,轻易的取得了这群人的信任,毕竟没有底层人会拒绝上层人的善意。
哪怕纪淮从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上层人,可张家圩的百姓已经主动将自己归纳为了底层人。
“张家圩的乡亲们,你们好啊!”纪淮手里拿着一个镂空的竹筒大声道。
戏台下面,十多个人面向各方,重复纪淮的话。
张家圩的人数不少,单凭纪淮一个人的声音根本没法令最边缘的人听到,所以他只能用传声接力的方式将自己的话传到众人的耳朵里。
“好!”任贤书在角落里高喊,其他士卒也跟着喊,于是所有人都在回应。
纪淮笑着点头,主动站到了任贤书为他准备的木制挡板后面,诙谐道“乡亲们,这也是没办法。我距离罗家坝太近了,我怕罗家坝的罗衙门给我打黑枪,我这个人还是很怕死的!”
听到这番话的张家圩百姓顿时笑出了声,这次任贤书等人并未发挥作用,完全是群众主动的。
忽地,罗家坝方向传来惊呼声“齐儿?”
纪淮一愣,在挡板后探出头去,一眼便瞧见了畏畏缩缩的罗兴朝等人。当然,与罗兴朝等人不同的,是张家圩的圩主张司南!
只见张司南面容惊惧,正探着上半身,双眼直勾勾的看向戏台上跪着的张修齐,他大喊道“张修齐,我的娃儿,是你吗?”
他第一时间没有得到张修齐的回应,反倒是张家圩的老百姓开始回应他。只见这些百姓齐刷刷的跪在地上,高声道“见过张圩主!”
纪淮心平气和的露出笑容,完全可以容忍这群人向张司南跪倒在地。可如果审判完张家圩的打手,让他们吐完苦水之后还跪,那纪淮可就真得使用点激进的手段了。
“我问你们,他是不是我的娃儿?”张司南怒气冲冲,完全不在意纪淮的兵会不会对他打黑枪。
“就是少爷!”
“是的!”
众人稀稀拉拉的回应令张司南心中悲凉,他仰天长啸,道“刘青松,我屮XX!”
“?”纪淮愣了一下,这才想到罗兴朝等人不知道自己这号人。
于是他笑着冲罗家坝方向道“罗家坝的乡亲们,你们也好啊!”
高台的峭壁边缘,站在防御工事后面严阵以待的罗家坝百姓面面相觑,不懂这个年轻人要干什么。
就在半个小时前,缓坡上来了一大批人,警戒的人以为这群人要强攻罗家坝,于是立刻将罗家坝所有人全都召集了过来。
男人在最前面防守进攻,女人在后面严阵以待,随时补充山石。
除去东边防守的人,罗家坝的百姓都在这里了。
罗兴朝也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主要刘青松这伙人太猛了,昨晚的战争让罗兴朝一伙人损失惨重,刘能淦那个狂人夜里甚至在说求饶的梦话。
他急急忙忙带人冲过来,然后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高台下搭建起了戏台,戏台旁围满了人,这群人头顶上挡着藤网,安全无忧。戏台上面跪满了人,一个个被束缚住手脚,剥光了上半身,嘴里塞着布条。
“你是谁?放了我的娃娃!”张司南指着纪淮情绪激动。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对方像是丢了魂魄,裤裆里全是血迹。
纪淮笑呵呵道“张司南,跟你说件事,你儿子被煽了!”
张司南急火攻心,只觉眼冒金星,他身体摇晃,像是要摔倒。
罗兴朝同情地看向张司南,只不过并没有伸手去扶。张家人在张家圩做事不地道,以至于从张司南他爹那辈就是独子,到了张修齐这辈还是。
张司南有20个小妾,要么不怀孕,要么生闺女,就是不生儿子。
现在张司南绝嗣了,在罗兴朝等人的心里,张司南已经无足轻重,被传统社会淘汰了。
“我...”张司南目眦欲裂,正要开口,就被纪淮打断。
“张圩主,听我说完!”纪淮笑吟吟道“你儿子张修齐被煽跟我可没关系,是你家大管事李怀安给煽的,不信你问你家夫人和大管事!”
说着,他挥挥手大喊道“来人呐,把张司南的正妻和他最信赖的大管事李怀安带上来!”
立刻有人将纪淮点名的两人送到戏台上。
张家奶奶是没被绑的,她甚至主动踩着小脚爬上了戏台,哭嚎着扑到了行尸走肉般的张修齐身上。
李怀安神色苍白如纸,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去看张司南的脸。
“娃他娘,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的娃儿被煽了?是不是李怀安那个老狗干的?”张司南大声咆哮,眼中泣血!
张家奶奶崩溃大哭,悲愤道“就是李怀安那条老狗干的!”她哭哭啼啼,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张司南听得头晕眼花,不等对方说完,一头晕倒在地。
戏台下跪着的张家圩百姓大饱眼福,这场戏看的他们心里爽啊,比逢年过节的皮影戏还令人留恋。
罗家坝的百姓也心满意足,各自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戏谑的调侃。
“当家的,你怎么了?”张家奶奶吓了一跳,心中焦急不已,可纪淮等人就在周围,她不敢乱动,只能抱着自己的娃娃说自己命苦。
“你命苦?”纪淮冷笑。
“我难道不是命苦?”张家奶奶像是一头发怒的雌豹,龇牙就咬“你们这群贼闯入我家,如果不是你们,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
纪淮诧异反问“是张司南先带着兵攻打的我们,难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什么我家的问题?”张家奶奶愤恨道“如果不是你们带着粮食和钱,我们会找你麻烦?你被攻打是你们活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纪淮被气笑了,他仔细去看张家奶奶的表情,确定对方是真的认为自己命苦。思索片刻,他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无非是比较的问题。
这种人不会跟贫民比,他们不会向下比较,只会向上比较。
所以,张家奶奶向上比较是跟那群达官贵人比的。那群达官贵人坐在家里就有人上供,而他们这些地主还要亲自去收租,还得给官府交税,打点衙役,所以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命苦。
“那你看看,是你命苦,还是他们命苦?”纪淮询问。
张家奶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张家圩农民,破口大骂道“一群贱民,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哪来的命苦,明明是我们家命苦。地本来就是我们家的,给他们一口饭吃,我们还亏了!”
纪淮喝声问向张家圩百姓,道“你们觉得呢?你们觉得张司南的妻子命苦吗?”
众人愣了愣,稀稀拉拉道“命苦!”
纪淮继续道“那么你们告诉我,是你们命苦,还是她命苦?比较一下?”
张家圩的百姓一愣,脑袋开始转圈,有些人开始挠头,可半天都没想出谁更命苦。
要说张家奶奶命苦,可人家能吃饱,儿子只不过被煽了,却没死。他们呢?吃不饱,有些人有儿子,有些人连怀孕的资格都没有,有些人的孩子被张司南惩罚死了。
“说不出来?”纪淮笑问。
众人乱糟糟的点头。
“那让我来告诉你们好了!”纪淮笑道“听我说完,你们就全明白了!”